邪思_昱生【完结】(3)

  要是能多享受几天就好了。

  立秋的那天清晨,她在昏睡中被惊醒,外头传来了药碗落地的声音。

  穆葭忍着痛下了床,慢悠悠地挪出去,赫然发现丰公子倒在血泊里。

  与此同时,有火把被扔上屋顶,眨眼的工夫火焰就窜开了。

  穆葭点了他几处穴,勉强止了血,想带他先出火海。可她拖不动,丰公子自己也使不出一点力。

  他被人一剑贯穿胸口。这么重的伤,其实必死无疑。

  丰公子自知没救便不求活了,只用手指着书桌的方向。桌上的东西不多,只一份状纸,一本日志,一本游记。

  走到人生的结尾,那些不甘终于不吐不快。

  穆葭这才知道,这个会劈柴种菜,会爬树搭鸟窝的人,才不是什么山野村夫。

  他是当朝宰相丰九明的长子,蒙冤离家十几年了。

  这期间他从未归家,寄情山水,疏解郁结。可四处游历时,却又发现自己的父亲远比想象的混蛋,反更添郁结。

  ——多地官员搜刮民脂民膏,年年上供丰府,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他写信回去,请求父亲迷途知返。

  哪知,家书却招来了灭口。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都躲到深山来了,也没逃过丰府的追杀。

  丰文觉的遗愿是沉冤昭雪,阴鬼毕露。

  然父可以杀子,子不能杀父,他却又千叮万嘱,请她莫伤性命。

  火,烧光了一切。

  穆葭带着丰公子给她的东西,在最后关头逃出火海,躲在角落里看着暗杀之人确认尸体。

  同为杀手,那一刻,她对自己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丰府的事不能以杀解决,那就……实在有点为难穆葭了。

  她闷头想了好几天,终于灵光一闪——带着丰公子的玉佩入了京城,找到相府,自称是他的遗孀。

  她说,自己上山挖野菜,回来发现木屋子着了火,夫君不幸遇难。她一个弱女子,走投无路,只能来投靠相府。

  没人知道丰文觉可曾在外娶妻。就这样,穆葭以丰家长媳的身份,留在了府里。

  丰九明起初对她持有怀疑,可见她柔柔弱弱,一问三不知,最终还是对她放了心。

  自潜伏进了相府,穆葭就开始搜罗丰九明的罪证,以便揭露他的诸多恶行。

  可惜,杀|人不留痕的她,探查到处留痕,若非进府之初就装成一副没用的模样,早被怀疑上了。

  眼下,她实实在在地挨了韦氏一耳光,不论是看在丰公子的面子上,还是自己的伪装上,都得忍下去。

  也许,韦氏讨厌她,不光在于她看起来像朵会招男人偏爱的小白花。在韦氏心里,更会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她能逃过一劫,偏自己儿子烧死了。

  她若真心爱夫君,就该殉了情,而不是赖在相府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不过韦氏若真是个蛮横泼辣的,就不会受这么多年欺辱了。她打了穆葭一耳光,穆葭不跟她闹,她便泄了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开始哭。

  好似挨了打的是她自己。

  穆葭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自个儿的眼泪都顾不得擦,倒把手帕递给了韦氏。

  见韦氏哭得差不多了,穆葭才开口劝道:“又下雪了,天寒地冻的,母亲也没披个斗篷来。”

  说着,将自己的斗篷拿来,体贴地给她披上,又取了伞来,“我送母亲回去吧,再晚就更冷了。”

  韦氏抬起头,见儿媳脸颊上印着三根手指印,明显的红肿了。

  哼,她的气算是勉强撒出来了,伸出手,要儿媳好生扶着。

  穆葭掺着她,一起出了门。

  正院和西院之隔了一条小道,穆葭送韦氏回去也就几步路的事。

  韦氏一路都没说话,走到正院门口,剜了穆葭一眼:“少跟我装可怜。”

  穆葭低着头:“母亲放心,阿葭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韦氏是贤惠的主母,府里下人都说她好,可不能让人看出来,她居然虐待儿媳。

  儿媳挨巴掌,那只能是儿媳有错。

  目送韦氏回了自己屋,穆葭才撑着伞往回走。

  那双星崖是吃人的魔窟,这深宅大院也不遑多让。韦氏,想必原先是个很好的人,可如今也快被逼得恶毒起来。

  穆葭边想边走着,倏尔听得后面响起了脚步声,踩得积雪嘎吱响。

  韦氏又出来了?正待转身,耳朵一动,却又觉出一丝不对。这脚步略快,从步调来听,应是个男人。

  那脚步越逼越近,她假作不曾察觉,继续往前走。

  马上就要走进西院,背后突然伸来一只手,拽住她往墙边一拉。

  一个男人欺身逼了过来。

  油纸伞惊慌落地,在雪地滚出一片浅痕。

  第2章

  雪洋洋洒洒飘满人间。伞落在地上,滚了半个圈,摇摆几下静止住了。

  突然出现的这个男人,二话不说将她逼到墙角。

  穆葭吓得低呼一声,背抵在冰冷的院墙上,动弹不得。一抬头,对上一双深褐的瞳仁,更是吓炸了浑身汗毛。

  一股淡淡的药味,从他身上蔓延入她的鼻腔。

  高挂院门的灯笼,照亮男人半边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与鼻梁。他直勾勾地看着她,打量猎物一般,若非浓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朦胧的影子,平添几分柔和,这眼睛可就怪吓人的。

  穆葭:“?”

  哟,这不是狐狸精的儿子,丰公子的堂弟么。

  你娘正跟人偷情,你知道吗。

  “二、二弟?”穆葭捏着嗓子,心乔意怯的模样。

  对方好似没听出她声音里的戒备,倒伸出了一只手,轻轻贴上了她的脸颊。

  明明身披着裘皮大氅,他的指尖却依然微凉,像刚摸过冰雪。这一碰,冰凉的触感便让她随之一颤。

  穆葭缩起脖子,想躲。

  指腹在她脸上反复地摩挲。

  “嫂嫂又挨了掌掴?”声音略显浑厚,和他清瘦阴沉的外表并不适配。

  穆葭偏开脸:“二弟,你别这样……”

  两张脸相距甚近,彼此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

  他偏这样,脸更往前贴了一丝,眉梢一挑:“哦,为何不能?”

  “我是你嫂嫂。”

  “我大哥已经死了。”

  “那我也还、还是你嫂嫂。 ”

  丰楚攸笑了声,笑声带着一丝揶揄:“我那大哥惯会躲事儿,我在床上瘫痪十年,他倒拍拍屁股走人了……你说,我这十年受尽折磨,他却再不能赔罪,我又该找谁来抵偿呢?”

  穆葭:“……”

  男人捏住她的下巴,微微地用力:“不如夫债妇偿,嫂嫂觉得如何?”

  穆葭头皮骤紧,这下是真惊到了。

  她进府也有两三个月了,这个二公子向来正眼都懒得瞧她,今儿是怎么了?

  不像喝酒了啊。

  是……突然忍不了他娘跟他伯父偷|情,想搞对等报复,决定对嫂嫂下手?

  看来今天晚上受到刺激的,不光只有韦氏。

  穆葭心里苦,这是神仙打仗凡人遭殃。

  尽是她遭罪了。

  面前这个男人,想想也怪可怜的。

  娘亲只顾自己痛快不管他,自己瘫痪卧床整整十年,这样的人生注定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癫狂。

  现在他癫狂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穆葭一脸惊恐,抬起双手想将他推开。可她是“小娇花”,又怎么能真的推开呢,于是,果不其然地被对方一把锁住手腕,然后动弹不得。

  失算了,没手掐大腿,哭不出来。那……憋气吧。

  穆葭屏住呼吸,把脸憋个通红,顺带将眼睛也逼出了一汪水来。

  丰楚攸的脸越逼越近,呼出的白雾轻挠在她脸上,残余着他的体温。

  嘴唇越贴越近,下一刻,他却瞧见了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欺负你了?”他停下来。

  不然呢,你还抓着我手呢。

  甚至还想啃我!

  穆葭撇撇嘴:“男女授受不亲,这要是被人看见,我……”

  她只是随口挣扎,未料丰楚攸竟真的松了手。

  “嗯,”

  他退后一步,抱臂,“有道理,如此对嫂嫂清誉不好。左右我也是要做坏人的,那不如,再做坏一点。”

  穆葭不禁头皮发麻:“你要做什么?”

  丰楚攸伸出手,轻拂去她发上的雪,却是摆出一副温柔样:“明儿嫂嫂就知道了。”

  眼睛微眯,竟当着她的面儿打起了什么坏主意。

  穆葭:“?”他有病啊!

  不对,他真的有病。此人不光癫狂了,脑子还摔坏过,不大正常。

  不要跟傻子计较。

  更不要跟傻子浪费时间。

  于是她往右横迈一步,脱了身,飞快地跑回西院。

  丰楚攸就这么看着她溜掉,没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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