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姜妈妈却说,“给自己要一个答案。”
“妈……”闻祈安没有想到竟然会是母亲替他坐下决定,他把他妈妈抱在怀里,向来不动声色的情绪终于有了明显的外放,他的声音不再波澜无惊,带着明显的哽咽,“谢谢妈。”
“记得,要注意安全,平安回来。”
“好,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之后在母亲的劝说下,父亲也顺理成章地答应了。
而他的哥哥则拜托他在毛里求斯的合作伙伴对他加以一些照顾。可非洲之大,他要去的地方距离毛里求斯并不近,闻祈安并没有过多期望获取对方跨过两个小时时差的救援。
可闻祈安没有想到,反对最坚决的是姜满。
视频电话另一端,姜满减去了长发,黑色的头发恰好盖过耳垂,她的肤色黑了一些,脸颊也凹陷下去,显得连小了一圈,而原本就如同杏子一般大的眼睛就更大了,双瞳剪水,明亮如月。她对闻祈安挥了挥手,扬起嘴角,说:“好久不见,闻祈安。”
“好久不见,”闻祈安掩去眼底的心疼,压下心脏阵阵隐痛,若无其事地扯起嘴角,“满满。”
“我刚空下来,我们果然是心有灵犀。”
“满满,我想去找你。”闻祈安的喉结滚了几圈,声音有些沙哑,心疼最终还是悄悄跑了出来,塞满了空气。
“不行,你不能来。”姜满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豫拒绝。
第65章
一只手温柔地拂过相册,另一只手握着胸前的红宝石,姜满弯着嘴角,泪水却不自觉流淌。
今天是来到南苏丹的第五天。
炎热,潮湿,饥饿,混乱。虽然姜满有过心理预期,可当自己切实地踏在这一片土地上,她的那些设想全都变为真实,她仍旧无法适应。
临别前,姜满把自己和闻祈安所有的合照全都打印出来,放在相册里。这本小小的相册现在承载着她所有的情感与依托。
她又从头翻了一遍,珍重地放进了包里,小心翼翼地将红宝石项链塞进了衣服里,冰凉的钻石染上了掌心的温度,就好像他拖着她的心脏。
-
第二十天。
潮湿与高热交掺,裹挟着黄沙,席卷在空气。
毫无缘由的暴乱突起,枪声在街道响起,扑面而来的火药味夹着血腥的味道,同黄沙一起蔓延。
尖叫声和枪声,分不清哪一个更响,以摧枯拉朽之势争先恐后地钻入耳朵。
姜满来不及反应,也无法思考接下去会遇到什么样的灾祸,穿上防弹衣和段炼一起拿起急救箱直奔暴乱点。
段炼比他早几年来非洲,姜满记得她第一天抵达时,段炼的脸上有明显的失落。
她没有问他原因,无非是因为她是女生,姜满想。
可这几天相处下来,她渐渐开始推翻自己的推测,段炼是他名副其实的师哥,两人研究生是同一个导师,只是她入学那年,段炼恰好毕业,所以他们并没有交集。段炼对她很照顾,吃的用的,一些她没想到的东西,段炼都会帮她安置好,恰如其分地尽着师哥的责任。
汽车行驶在黄色的泥土上,卷起一层扬沙,姜满看着眼前的一切渐渐出神。
“保护好自己,姜满,”下车前,段炼拉住她的手臂,“如果遇到危险,记得叫我。”
“好,谢谢师哥,”姜满回过头去,“师哥,你也注意安全。”
“会的。”
血液迸溅,在地上蔓延流淌,黄色的土地被血液浸润,空气中弥漫着血液的味道,天空却蓝得皎洁,没有一丝一毫被沾染。
枪声像是一声号令,暴动的人群挥舞着刀具,或是赤手空拳,街道一片混乱。不断有人受伤,不断有人倒下。
新鲜的血液溅到她的工作衣,斑驳的血迹很快就变成了暗红,姜满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最后还是只能竭尽自己所能,能救一个是一个。
那些已经丧失了自主呼吸与心跳的人,若是在大城市还能得到救援,可在这里,几乎只有死路一条。姜满还不适应,妄想能救回所有受伤的生命。而她一次又一次的胸外按压也只是徒劳,无法唤回他们生的希望。
姜满跪在一个只有几岁大的男孩身前,男孩因为个子矮,颈动脉被割裂,她亲眼看到飙溅而起的血液几乎比他人都要高,此刻他了无声息地倒在地面上。
她低垂着头,内心被无力占据,眼泪浸湿了眼眶,一滴又一滴落在男孩的身体上,和他的满身血液融合。
“姜满,收起你的怜悯,它在这里一文不值。”锻炼把她拉了起来,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与认真,“你不能寄希望于我们医生来阻止他们的种族屠杀。”
“我知道了。”姜满低下头,再抬起头来时目光已无波澜,恢复了冷静。
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共情与慈悲。
突如其来的暴动结束却了无声息。持续了几天的暴乱让本就混乱不堪的村落更加凌乱,尸体就摆在路上无人认领。若不是身上穿着干涸的血液的衣衫,他们就像是一群流浪汉一样,躺在黄土蓝天下休憩。
连轴转了几天,姜满坐在车上望着眼前的一切渐渐出了神。
满地废墟,遍布弹孔,人群逃窜,纷纷扬扬。
低矮的平房坍塌,沿途皆是不堪入目的墟颓。有些潮湿的热风拂过她粗糙的脸颊,她舔了舔开裂的嘴唇,望着后视镜里的有些陌生的自己,灰头土脸,血迹斑斑。
若是让闻祈安看到,怕是认不出自己了吧。姜满笑了一下。
回到诊室,擦拭掉脸颊上已经凝固的血液,拿出手机调出微信的界面,打了许多字,讲述了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暴乱,胆战心惊的救援,还有这边的天气灾害,饥不裹食,她第一次想不管不顾地倾诉自己的担忧与恐惧,可发出信息之前,她最终还是删掉了这一大段话,给闻祈安发了一句:
“一切平安,只是有点热。”
接近赤道的地区十分炎热,感受不到季节的更替,姜满只能通过闻祈安的三言两语想到京市的生活。
现在,他们那边应该快到春天了吧,樱花要开了。
-
“别来。”姜满义正言辞,“如果只是因为我,别来。”
“为什么?”
为什么呢?因为我不希望你和我一起经历这种水深火热没有一刻安宁的日子。还没等她回复,视频突然卡顿,而就在这时,诊室的门打开了。
“姜满,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段炼走进了诊室,带着一些难得的欢快。
姜满把手机倒扣在桌面,闻祈安的视线只剩下一片漆黑,对面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钻进他的耳中,因为网络问题,他听得并不清楚。
“这是……鹩哥?哪儿来的?”
姜满的语气带着一些诧异,还有一些兴奋。
“刚才去隔壁村落救援,路上这只鹩哥就一直跟着我们。”
男人的声音是温润的。
“姜满!姜满!”
清脆响亮的声音,所以还有第三个人?闻祈安不确定地想。
“它怎么会叫我的名字。”
“段炼!段炼!”
“还会叫你的名字。”
“不止呢。”
话音落下,鹩哥又发出了婉转的鸣叫,随后说了一句:“回去了。”
“都是路上我们说的话,全被他学走了。”
“学走了。”鹩哥又说。
过了许久,对话的声音不见,黑屏被熟悉的面孔取代,闻祈安看到她脸上还没有散去的笑容,短暂的笑容让他多了几分熟悉,以往她也总这样对他笑。
他不愿去怀疑她,可因为她的拒绝内心依旧升起了怀疑,陌生的环境与陌生的人,没有一样能让他安心。
“小钱,你就在那边等我回去。”姜满重申,又拒绝了一次。
许是鹩哥冲散了连日的压抑,她耐下心来,终于没有掩盖地描述了近况:“这里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安全,我来这边几个月的时间,经历了多少次大大小小的暴乱,灾难,饥饿,疫情,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只有看不到尽头的绝望,我也是用了许久才适应这里。”
“我担心你。”闻祈安听着她明显疲倦的声音,心里更是难受,他什么都帮不了她,甚至心安理得的在她善意的谎言下误以为她过得其实也不错。
“如果仅仅是因为我,我不希望你来,我不愿意你也承受这份原本你不该承受的痛苦。”
“我可以来看看你吗?”闻祈安退而求其次,“待两天就走,我还可以给你带一些东西。”
姜满多了几分犹豫。
“好不好,我只来看看你,我哥在非洲有合作,我来看看你就走。”
姜满最终还是摇头,眼神中的坚定被一层薄薄的泪水覆盖,“我怕你来了之后,我就会舍不得了,所以,别来。”
闻祈安听到她的回答,内心不由控制地多了几分警惕,他应该相信姜满的,他不断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