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爷子看了却没放在心上,只又问道:“既然是太妃心意,我住上几日就是。阿慧,你当真决意要留在禁中吗?今日那位王爷……不对,该称官家了,从头到尾可都未露面啊。”
“太妃说了是他太忙的缘故,想来换了个身份,真的很忙。舟车劳顿,今日阿翁先休息,明日我陪阿翁回医馆看看,也不知师兄怎么样了。”
约下了明日,苏定慧又回了禁中,到了慈明宫。
傍晚时,太妃又打发人去了当今官家所在的紫宸殿去问,回来的人还是那番话,说官家事忙,须得两日后再来相见。
太妃怒道:“他是什么千请万请才能见到的仙道吗?还要两日后拨冗来见!我看他入了汴京就飘飘然了,忘了自己是从益州出来的!”
“太妃息怒,想来王爷……官家”,苏定慧顿了顿,还是觉得拗口,“是有要事在身,才暂拖延了。”
“阿慧,你还护着他?不知到底在干什么,一封书信让咱们从益州千里迢迢而来,路上我还催着人紧赶慢赶,谁知道进了这里面我和你是这般尴尬处境。咱们是谁,凭什么入这禁中,不如趁早卷了行李去外头住去,让他当个孤家寡人!”
苏定慧笑道:“路上太妃还说久未见王……官家,还有些想念,催了人快马加鞭,恨不能日行千里。如今就是两日的功夫,等也就等了,总归是能见到的。”
太妃道:“我还好,就是觉得让你受了委屈。”
她一思忖,又叫进罗姑姑来,将自己从益州带来的头面挑出十来套,不给人拒绝就送出了手。
还兴致勃勃地挑了其中一套湖蓝色的麒麟头面要给人换上,“他有事任他去,最好一辈子别见人,咱们玩自己的。你的头发正好乱了些,叫人梳一梳,戴上试试。这颜色我瞧着合你的脸。”
苏定慧陪太妃混了些时辰后,露出些倦意,太妃赶紧让她去歇下。
她便回了侧殿。
因天冷了,天黑得早,房中有宫女点起了灯,清辉雪亮。
苏定慧屏退旁人,独自坐了想,那位王爷为什么避不见人。
又为什么偏偏要两日后。
——他想要隐瞒什么?
冥冥中,她总觉得就是自己担心的那件事成真了。
上次给他检查腿伤时她就发现,因作战积劳的缘故,原本恢复得不错的患处开始有了恶化迹象,若再不管不顾上数个月之久……
苏定慧正在揪心,耳边忽然传来几不可闻的一点儿动静,仿佛是什么东西杵在地上、一下子顿住了不动。
她向外一看,只看见个高大的人
影正落在拐角的窗上,手上像握了根竹子。
那根竹子被提起又放下,分外犹豫。
苏定慧屏住了呼吸,看准了那根竹子,心里的担忧越来越浓。可偏这样,她反倒像在和谁做着对一般,要争个胜负,死死地坐稳了等着。
太妃说的没错,他一辈子不来最好。
她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可等了又等,他可真有耐性,不愧是上过战场的,等了几刻钟还能那样岿然不动地站在那儿,风刮不走雨冲不去的样子。
眼下入了冬,还不比秋天。
想到这里,苏定慧忍不住了,一下子站了起来,十来步走去,豁朗一声开了门,跨了出去,双眸含怒地看着他,“王爷是觉得,外边比里面暖和是吗?”
第119章
见到她,李玄冲一下子捏紧了竹杖,仿佛周遭都黯然失色,唯有她的身影清晰可辨,特别是那双熟悉的明眸,写满了严厉与训斥,却又那样动人,比梦里他见过的模样生动百倍还不止。
可是她好像真的很生气,连呼吸都在压抑着怒意。
他隐隐有些手足无措。
不听话的病人回过神后,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大夫,对他的所作所为看不惯到了极点。
苏定慧见他愣愣地站着,宛如只石头做的呆头鹅,好像真的就风雨不侵了。偏偏传来一阵夜里独有的发凉的寒风,吹得他衣角扬起,握着的竹杖也仿佛不稳,些微踉跄。
她眼神一沉,扭头进了门。
“阿慧!”李玄冲急得连竹杖也忘了拄,着急忙慌要去拦她。
脚下不稳,竹杖摔在一旁,他只得伸手扶住了板壁,焦心地朝里头道:“阿慧,本王并非要瞒你,只是怕你在路上担心,才没说清楚。”
里头蹬蹬几声脚步,能听出是进而复出,李玄冲忙看向门口。一看,却更是愣住了,仿佛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全属于她,尤其心口滚烫,塞满了她的身影,熨帖得不像话。
“你进去,是去拿披风?”
他亲眼看着她臂弯里搭了件灰披风出来,还捡起他的竹杖,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脸色依旧是不好看的,将披风丢给他时也毫不客气,可当他手里被塞了竹杖,碰到她柔软指尖时,却觉得再也不会有比她更好的人了。
苏定慧见他看着自己,两眼柔得似要淌出水来,忙将手收回来,悄悄咬了咬下唇,硬邦邦道:“王爷还知道自己是病人!”
“嗯。”李玄冲一手接了披风,另只手拄着杖,望着她只是笑。
眉眼在不明不暗的宫灯底下更俊朗了。
苏定慧恍了恍神,但马上道:“嗯什么?我看王爷根本就没有打算把我的话听进去。”
他根本就没有什么悔改的意思。
“这些日子,我很想念阿慧,常常在想阿慧正做些什么……”他看着她,只是想诉衷情,尤其在她送来披风后,他知道她对他总是心软的。
“王爷”,苏定慧打断他的话,微仰头看着他,“我和你在说你的病情。”
“好,你说。”李玄冲耐心地冲着她笑。
随便她做什么,反正他看着她就够了。
苏定慧见他这副心花怒放的样子,不能说没有感同身受,但身为大夫的恼怒还是占了上风,面对一个油盐不进的病人,想着就几步路,索性连披风也不给他披了,领着他就入了侧殿。
李玄冲跟着她走,一路走到了美人榻边,被她拿走竹杖,又被她顺势一推,就那样坐在了榻上,被熟悉的药草香环绕,幸福得无法名状。
“阿慧……”自然而然地想牵她的手,引她在怀里坐下。
苏定慧无动于衷地瞥了他一眼,走到一旁,拖了张小杌子过来,坐下,瞬间矮了他半个身子,绷了张脸,开始掀他的裤脚。
李玄冲握住了她的手腕,“还未和阿慧说,本王这些日子有大夫在侧医治,是个叫柳橘泉的,他医术极佳,说两日后便能正常行走。”
他意思是要她别担心。
苏定慧头都没抬,“知道了。但我作为王爷昔日的大夫,想要查探旧伤,王爷不准吗?”
“不是准不准,你想看随时可以,只是阿慧才见到本王就看腿,难道不觉得浪费?”李玄冲想挽她起来。
苏定慧搭上了他的大掌,然后拿起他的手掌,收到了他的膝上,道:“王爷觉得浪费,我不觉得,若王爷觉得有旁人医治,不必再有我了,那我不看便是。”
说完,她静静地看着他。
李向冲感觉后背微微发凉,莫名正襟危坐,没敢再说别的,只道:“你若想看,看就是。”
苏定慧心底暗哼了声,面上不过略点了点头,就低下头,去掀他的裤脚。
掀开后,她的面色变得凝重不已,见上头密密麻麻的施针痕迹,将指腹落在上面轻按了按,“疼不疼?”
“不疼。”李玄冲道。
见她沉默,他忙又补充,“眼下不疼。阿慧该听过柳橘泉之名,他本就以教病人快速痊愈闻名,用药用针本就比旁人下手重些。本王陈疾在身多年,这些疼意不过小打小闹,算不上什么。”
苏定慧抿了唇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替他检查。
悬钟穴、阳辅穴,足三里、阳陵泉,再到膝阳关、中渎穴。
她检查得细致认真,轻敲后看他反应,问他是否发疼。
“不许骗我。”她强调。
“怎么会?柳橘泉确实医术不错。”李玄冲任她将自己的裤脚卷到膝上,由着她一双手上上下下地敲打,本来因端坐沉寂下来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感觉被她触碰是无法言喻的快活。
苏定慧见他眼神微微荡漾,没多少病人的自觉,不放心又检查了一遍。
两遍之后,她才终于确认他腿伤确实被稳住了。
日后虽还要仔细保养,但确实如柳橘泉所言,两三天后他就可以正常行走了。
想到这个时间,她又在心底暗暗哼了声。
她竟不知,他什么时候也成了喜欢算数之人了。
她将他裤脚放了下来,依旧没给他好脸色,“既然没事,那么还请王爷回去罢。依王爷所言,两日后再见,我看很好。”
“本王是想能正常行走了再来见阿慧。”
“竹杖在这里,时候不早了,王爷请回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