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慧也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顿了顿道：“或许是他们在后院养了几缸，没细看。阿翁，我先将这些饮片搬进去。”
方老爷子见她背影匆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101章
寿宴这日，除了医馆的左邻右舍，益州城内能叫得上名号的医界中人也都来了，红彤彤的寿烛点起，堂下人影满满登登，说着祝寿之辞。
方老爷子特意换上了新衣，在主座上笑眯眯地看着众人，一一道谢。
苏定慧在帘后站着，隔帘而听，有些惊诧地扬了扬眉。
阿翁何时在益州认识了这么多同行之人，从未听他提起。有些甚至是写过医书，汴京也有名气的神医。
正想着，听见方老爷子说起她道，“我有一徒弟，亦认作义孙，乃是传承我衣钵之人，今日特与大家一见，日后还望多多帮扶，叫她能撑起这家医馆，多谢多谢。”
“阿慧，还不来见过诸位？”
苏定慧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底下瞬间交头接耳起来。
虽然他们早就听闻这位苏大夫医术过人，渐渐操持了医馆之事，但今日见到方老
爷子明言说出，还是惊叹不已。
倒不是别的，女子终究要嫁人从夫，日后若她有了人家，这医馆又会落入谁人之手？方老爷子的一身医术又会传给谁？
益州城中最负盛名的仁春堂、益草堂当家人陷入了沉思之中，彼此对视一眼，察觉到对方意图，又一下子错开了眼。
“老爷子选的人不会有错，需要我们仁春堂的地方还请开口，能行的方便我们一定鼎力相助！”
仁春堂的当家人率先开口，益草堂的紧随其后，压过他的声音道：“都好说，有什么难题尽管提！我和方老爷子是多年故交，两家医馆早已亲如一家，哪有不帮衬的道理？”
苏定慧朝两人行礼谢过，两人纷纷道不必多礼。
又说来得匆忙，未曾备下见面礼……
方老爷子心底冷哼一声，知道这两个老头子把算盘打到了自家女娘头上，赫然打断道：“什么见面礼不见面礼的，要送就送我这个寿星，她年纪轻，收不得你们的礼。”
两个当家人当即表示不同意，已是招来家里人，要他们回去取一份见面礼来。
方老爷子见拦不住，竟是和土匪抢人一般，高声道：“非要送，等之后她招赘时候再送罢！”
两个当家人一前一后停下了招呼，面露难色道：“招赘？”
方老爷子冷哼一声，“当然是招赘！不仅如此，还要随她的姓，她管了这医馆，便是当家之人，里里外外都是由她做主！”
“这……”两个当家人面面相觑，都开始打起退堂鼓。
苏定慧又是感动又是心虚，心底暗暗叹了声，上前劝道：“人既已来齐，便开了宴席罢，别等得饭菜都冷了。”
方老爷子说好，大手一挥，让同行之人和左邻右舍都入席，不要客气。
开始了没多久，忽有几辆车开来，罗姑姑领着王府中人走下马车，将贺礼抬了几抬进来。
方老爷子领着众人行礼道谢，被罗姑姑一手扶住了，笑道：“老爷子寿高德重，这个礼我可受不得！怕折寿！”
她说着瞥了眼老爷子身后的娘子，眼里笑意一深，又叫人特意捧出个礼物到老爷子跟前，解释道：“其余是太妃所送，唯有这屏风乃是王爷送来给老爷子祝寿的，展开有十二扇，画了二十四个莲花图样，祝老爷子福满莲华呢！”
那屏风虽才半人高，绣面所绘花样鲜亮细腻，一看就知非凡品可比，还是难得的双面绣，据说最好的绣娘月余也不过绣个叶片……
方老爷子收下了，觉得众人面前长了脸面，道谢后高兴得很，要留罗姑姑等人吃个饭再走。
罗姑姑道：“礼送到了我也就回去了，还有事呢！过几日得空了再来拜见老爷子！”
她又看了眼苏定慧，抿唇一笑，这才离开。
方老爷子送了送她。
回来听见旁人嘀咕这屏风如何如何难得，便在贡品里头也是上品，又见自家女娘在端详着那屏风，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他一收喜色，心中警铃大作，忙走过去挡在了屏风面前，叫人收起来。
“这等珍贵物件，还是得小心珍藏。”
苏定慧嗯了声，有些出神。
罗姑姑方才说过几日再来，应该是得了他的命令了。
可阿翁这里，他才在众人面前说过要给她招赘，若没过几天就应了王府的婚事，但凡不了解内情之人，只会说阿翁攀附……
几个时辰后，宴席散场，客人们陆陆续续都走了，请来的四司六局在打扫残局，苏定慧倒了杯茶，送到了方老爷子手中。
“阿翁喝茶。”
方老爷子抿了口，让她找个位子坐下，别站着，“今天忙里忙外的，是不是累坏了？别愁，一年到头也就几次，医馆说到底要靠医术吃饭，你的本事够用，这些交际随便应付就好。”
苏定慧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涩。
她不该瞒着阿翁的。
方老爷子打了个呵欠，正要劝她去休息，见她欲言又止地看向自己，和当初求着自己要学医、以为自己不会收下她一模一样，带了些怀念笑道：“怎么？还不累，有话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咱们爷俩个没什么不好讲的，快说！”
“……有件事我瞒了阿翁。”苏定慧犹犹豫豫道。
“什么事？”方老爷子又抿了口茶，笑语吟吟。
“事关我的……终身大事，阿翁，其实我和……”
“你和谁？”方老爷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脑子有什么东西炸开一般。
怎么就到终身大事了，她每日都在医馆，还能见到谁？
可偏偏他想到一个人，今晚大张旗鼓给他送寿礼的，原来那不是寿礼，竟是催命的聘礼？拿着茶杯的手一颤，茶水撒了出来，咬牙切齿道：“阿慧，你老实说，和谁？他还说了哪些话骗你！”
苏定慧怕他将茶杯捏碎了，忙从他手上拿开，“阿翁不要生气，其实我本打算在寿宴之后和阿翁说的，可今日才知道自己做错，不该隐瞒阿翁……”
“这些都不说了，是不是那位蜀王？他如何骗的你？如何哄你不要医馆去他那个王府里头？”
苏定慧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他，“王爷没有骗我，也答应我王府里头的事不用我操心。”
方老爷子见她这副样子，痛心疾首道：“你信他的鬼话？就这个医馆，没他王府一个院子大，每天就这么多事，要花多少时间你最清楚。要是去了那里头，来往应酬、争权夺利，还有空管这里？别说他不是神仙，就是神仙来了也做不到！”
“他倒是想了两个办法，阿翁先听听可好？王爷不是口出狂言之人，阿翁与他见过，该了解他。”苏定慧推了推他的手臂。
“他能有什么好办法？哼！不外乎花言巧语，也就哄哄你……”可见自家女娘眼里黯淡无光，方老爷子松了松口，“那好，你先说，我听听有一分还是两分道理。”
苏定慧一听，忙道：“他说……”
刚起了个话头，门外有人敲门，咚咚咚捶打得堂屋都在震动。
苏定慧去开了门，进来个郎子，是郫县来的，脸上惊慌失措道：“苏大夫！不好了！”
那郎子又看到方老爷子，如遇救星，赶紧跑了过去，气喘吁吁道：“方大夫！郫县又出事了！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忽然就有千百人高热不退，一个传一个，已有人下泻不止，三四天就没了……”
第102章
郫县郎子一说完，方老爷子便坐不住了，身子一撑站了起来，“派人去王府了没有？此事非同小可，要说给太妃、王爷知道！”
“去了！郫县派了几路人马上来，有去王府的，我便是来单找方大夫您的！那年要不是您出手，整个郫县死的人怕是……”他哽咽了，用衣袖抹了抹眼下，咽下哭声道，“这次还要请您出马，救我们一命！”
“不必多说，我随你去，路上你和我说说还有什么情形。”
眼看着方老爷子要动身，苏定慧帮他取来药箱，也背了自己的，扶着他道：“我同阿翁一道去。”
“不！”方老爷子将她手里药箱一接，推开她，“我先走，你去库房看看，香薷、藿香、甘草、当归、白芍、山萸肉等等，克疫病的药还剩多少，有多少算多少，想办法送到郫县来。还有，你今日见过的那些医馆之人，老家伙们只怕还都在家，去向他们要这些，越多越好！”
“阿翁，若是肠辟之症，你年纪大了只怕不能抵抗，还是我先去看看……”
“听话！照我说的去办！”方老爷子重重一喝，将她喝停在了原地，迈着不大稳当的步子，和那郫县郎子出了大门。
苏定慧一咬牙，叫来阿年，由他帮着清点了库房药材，敲开左邻右舍的门，雇了人送到郫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