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闲来无事,在主帐内随便走走,看到桌案上堆了书,其中那本医书最是显眼。想着看看他又学了哪些,一打开,却被这只镯子晃了眼。
这是她曾经的嫁妆,怎会在他这里?
他有事瞒她。
不出意外的话,还瞒了很久。
第77章
在眼前之人追问的眼神下,李玄冲感到莫大的压力。
难道要向她坦诚,他在夜里摩挲这只玉镯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她动心是在很早很早之前,早到那时他见了她便挑剔,觉得她也许没法当自己的王妃。
他苛刻地审视她的举止,却在她忍不住咳嗽时递上帕子,又被她的拒绝惹得焦躁,失礼地拂袖而去。
在她面前,他不是高高在上的藩王,战场上的功绩也全然无用,她可以轻易拒绝他,预设了千万种不幸,也从未想过与他在一起,哪怕一试。
可是他那样喜欢她,喜欢到被拒绝也不想放弃,读她在读的医书,私藏她的玉镯,在一天疲累之后,光是看几眼这个玉镯,竟能从中获得极大的满足与快慰。
这一切若与她说了,俨然便是尊严扫地,或许她还会认为自己沉溺私情,与她所认为的那个神武王爷不符。
“罢了,这只镯子是底下人偶然得来,觉得不错,便献给了本王。若喜欢,倒可以转赠给阿慧。”李玄冲尽量地面不改色。
“可我问的是子惠之事。”苏定慧朝他扬了扬眉。
李玄冲道:“子惠之事,本王自然也要说的……”他顿了顿,接道,“当时……情势紧急,本王派人到你家中保护,一来二去,便发现你假扮郎子外出行医……”
“等等,王爷,你派人到我家中?”苏定慧见他又抖出件她不知道的旧事来,打断他,质问的眼神更甚了。
李玄冲硬着头皮解释道:“非常时刻,所以作权宜之计……”
“王爷,属下有事回禀!”
罗穆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李玄冲如久旱逢甘霖,忙高声道:“进来!”
苏定慧也正了正神色,看向进来的罗穆。
掀帘而入的罗穆莫名紧张,叫了声“王爷”,又看向她,叫了声“苏大夫”。
“什么事,说。”李玄冲示意了他一眼。
罗穆道:“诸事准备停当了,只等王爷下令便可起行。”
李玄冲想了想道:“再等一刻钟。”
“是!”罗穆领命而去。
李玄冲回过头,正欲和苏定慧解释为什么走得这么急,只见她已经越过他,去屏风后收拾了,桌案上的医书和镯子都没来得及收好。
趁此机会,他将镯子照旧样子往医书里一夹,卷进了行囊深处。
苏定慧整理好出来时见他在外等着,道:“走罢。”
丝毫看不出刚才质问的模样。
李玄冲跟在她身后,松了口气。
上马时她也毫不扭捏,和从汴京回来一样,大大方方地与他同骑一马,丝毫没有受他影响。
李玄冲本来放松的心情,微妙地升腾起失落。
苏定慧没他想得这么冷静,他身上热度惊人,腹上、臂上肌肉结实,坐在他怀里怎么可能毫无知觉?只是行军途中,她以大事为重,不想露出半分不自在,以免坏了他的安排。
就这样一路沉默,不知不觉已行了大半夜路,天际发着昏蓝,再过一两个时辰便要天亮了。
苏定慧从马上下来,随着就地休息的士兵们靠在树前,默默吃着干粮。
行军路上随时可能遇上党项人,有机会便要吃饱肚子,免得没力气应战。
她看了眼身边的某人,也正拿了块干粮在吃,但同时在极目远眺,似想着接下来该如何行军。
不见人烟的四下,光是有他在侧,就让人觉得心中安稳。
苏定慧将水囊口子旋开了,递向他,“给。”
李玄冲忍着没去看她,怕她看穿自己的失落。
虽然早早就对她有意这件事他不想让她知道,可她完全不追问了却让他觉得也许她没那么在乎,一切都是所谓救命之恩。
可她对他好,怕他渴给他送水,还贴心地旋开了口子……
李玄冲看了眼水囊,接过来,仰头喝了两口。
苏定慧见他仍是在远眺,以为他又在筹谋要事了,也就没打扰他。趁着尚在休息的功夫,悄悄走去问了问有无不舒服的士兵,趁她还在,还带着医箱,倒可以简单做些治疗。
等她回来时,又要上路了,那位王爷已经骑在了马上,朝她伸出手来。
苏定慧搭在他的手上,一借力,上了他身前的马鞍。
“你刚才看病人去了?”李玄冲问她,有点儿不大高兴,觉得她果然是不在乎,谁都比他重要。
刚好一阵风吹来,苏定慧听得不甚清楚,稍抬起头看他,“王爷?”
“无事,就快到西宁州城了,本王说过会送你回去。”
“我相信王爷。”苏定慧说的真心实意。
可她马上感受到握着缰绳的两只手臂鼓贲了些,他强有力地控制着身下的速度,让马儿跑得越来越快。
快到中午时分,果然便到了西宁州城外,远远地便看见城墙连绵,墙头上兵将林立。
见是王爷归来,城墙前的吊桥放下,苏定慧在吊桥前就被人放下了马。
她望着那人纵马而去的背影,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好像不大高兴?
“阿慧,你回来了!我还以为……”
范文君激动的声音传来,苏定慧很快就无暇顾及这些有的没的,直被她拉着进了城,继续尽大夫的本分,救治伤员。
有些百姓听说来了个治骨科很好的女大夫,也纷纷来求医,问自己的经年老症还治不治得了。
苏定慧常常忙到深夜,吃饭也不定时,还是范文君发现了,每日都督着她按时用餐。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前线丝毫没有传来消息,她有些不安,但想到那位王爷,只能安慰自己他无所不能,肯定有他自己的安排,不必过分忧心。
可闲下来还是难免想上一二。
为了让自己少想些,她更加投入到行医治病中,披星戴月,往往到三更天才闭门。
这天亦是到了三更天,她正闭了门,在堂上拿热水洗脸,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在敲,随意拿巾子一抹,便去开了门。
她这里的规矩城里人已经都知道,不到十万火急不会在深夜敲门,想来又是个急症的病人。
一开门,却看见十来天未见之人站在门外,胡子拉碴的,俊美的脸上多了些憔悴,一愣神,忙将他拽了进来,把他按在了椅子坐下,就要给他端茶。
“阿慧,不忙。”李玄冲拉住了她的手,轻靠在她的身上,连日来的高度警戒让他几乎耗尽精力,只想着见到她,抱抱她。
等苏定慧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她身上靠着睡着了。
第78章
苏定慧手抬起来,想晃醒他到床上去睡,这样靠着睡不舒服,可在落下之时,望着他疲倦合起的深目,起了不忍,手还是搭到了他肩上,轻拂去他肩上连日来的
风尘。
李玄冲只觉自己睡了有生以来最安稳的一觉,隐隐感觉有人牵着他,走到处清香扑面的床榻,引他躺下,还替他脱了衣裳。
他本是不要人近身的,牵引他的人手却似有魔力一般,让他不觉抗拒,只想顺从。
隐隐还想着,顺从之后,这双手能给他些好处……
大梦醒来,他睁眼却没找到那双手,只是躺在淡青色的幔帐里头,盖在身上的衾被透着股香。
他先是皱了皱眉,想起昨晚见到了谁、这又是谁的房中,他忍不住舒展了眉目深嗅一口,心中被突如其来的幸福之感塞满。
原来她的床褥这样香软,别说比就地而卧要好上许多,便是他王府之中的卧房也绝对比不上,躺在其间简直是种莫大的享受。
李玄冲向帐外看去,无比希望马上就能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影。
可是帐外空无一人。
他慢慢起身,坐在床沿,打量起房中布局。
寥寥几件桌椅,除了窗下两盆文竹、几卷书册,几乎没再有什么装饰。
可因是女儿家闺房,再怎么样也有个梳妆台,虽是妆奁未开,一看就知道不常用的样子,还是给整个房中添了些别样的秀气。
正看着,忽然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李玄冲不由坐直了些,看向房门。
“吱扭”一声,门开了,苏定慧伴随着早上的日光进来,裙角似是染上金。
“王爷起了?”她袖口挽起,一副利落打扮地近前,李玄冲许久未见她,不由心荡神摇。
“阿慧……”
李玄冲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苏定慧刚近前就弯腰,指尖搭在他腕上把了把脉,见安稳有力,又蹲下身,想给他检查腿脚。
李玄冲捞起她的手,硬是将她按在了身边坐下,看着他,脸上有着掩不住的失落,“阿慧,你光顾着这些,本王只是病人吗?本王很想你,你就不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