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慧想了想，将银针拔了，替他抹了厚厚的药膏，将医箱里剩余的棉布通通拿了出来，包了一圈。一时找不到绷带，低头，将束袖的衣绳咬着解开，裹住伤处的棉布。
安排好了伤员，她再度跨上马背，在士兵的护卫下往城里方向行进。
范文君一直守在她身边，不敢离开半步。
偏偏路上又起了一阵黄沙，铺天盖地，伴随而来的，还有党项人的铁骑。
他们横冲直撞而来，一开始就打算冲散队伍，一一攻破。
护送的士兵们挡住了几次攻势，却因伤员行动不便，为了保护这些人，让党项人有了可乘之机，骑马冲了进来。
范文君见党项人冲着她与苏定慧而来，面色顿时变得寒厉，单手举起长刀便向前抡去。
几个来回之后，那闯进来的党项人不敌她的力气，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范文君收起长刀，正准备看苏定慧有没有吓到，一回头却没发现她在。
偏黄沙越来越密，打在人脸上都有了些疼意，几乎都要睁不开眼，人影也越发难辨。
她找了几圈，始终都没发现人在哪，叫了声“阿慧”也无人应答。
范文君心中咯噔一下，生出不祥的预感。
第74章
营地内，罗穆见帐篷拆
了大半，因拆得颇有章法，远远望去，仿佛这里还守着三四千人马。既然要迷惑耳目，他就叫士兵们停了下来，准备进主帐回禀。
进去前，他担心地朝城里方向看了眼，暗暗想着也不知那些伤员到哪里了。不过想来问题不大，路上王爷已经派斥候探过，没发现党项人踪迹。
想着他安心了些，这才走入主帐。
正有个将领回禀完了，领了军令与他错身而过。
罗穆见王爷正坐在桌案后，拿起本书看，缓缓地翻过一页，纸页声清晰可闻。
他咳了声，“王爷，已经都安排好了，随时可以撤离。再者按时辰，苏大夫大概也快到城里了。”
李玄冲眼没离开书，淡淡地“嗯”了声。
罗穆见王爷这般沉稳，心道自己在这方面还是差了些。那日他们在党项那里安插的探子传来消息，党项人得了封从汴京寄来的密信，火漆密封，经手之人不过三个，旁人想窥探一二的都受了训斥，还被勒令不许外传。他们派去的探子想方设法拆开一观，却得知个惊天之事。
原来今年党项进犯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汴京之人怂恿，以王爵为赏，允诺党项若能侵入几分，便将打下的地盘赏他们做封底。如若打至益州，便将蜀地藩王之爵拱手献上，给他们名正言顺之权。
自那日起，王爷原本定下的防守之策就变了，有了前所未有的歼灭党项一族的决心。
党项族逐水而居，若要歼灭，必得将他们聚而歼之，才能永绝后患。
王爷让伤员撤离，也是想把营地当成个诱饵，吸引党项来战，他们从外包围，将党项人一举灭族。
说来简单，在战场上却不易办到，甚至可以称得上极难。指挥部下容易，指挥敌人却要算尽战场态势，对将领的考验极大。
也只有王爷在这时候还能稳如磐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正想着，罗穆听见帐外一声急报，走了出去，“何事？”
“伤员回去路上遭遇党项突袭，伤亡暂未算出，特来禀报！”
“什么？”罗穆握紧拳头，眉头一下子紧皱起来，语速极快问道，“还有呢？范君可好？苏大夫可好？”
“当时黄沙漫天，人影不清，无法查明任何一人……”
罗穆返身回了主帐，一走入便发现王爷站了起来，又坐下去，握着书卷道，“马上派人去支援。还有，将知道伤员今日撤离的人都找到这里来，就说本王有事相商。”
罗穆应了声是，当即提步又出了主帐，分派兵员前去。等吩咐去请知情之人时，心忽然漏跳了一拍，想到什么。
难道王爷怀疑有人泄密？泄密之人还在这些将领之中？
他神色一肃。
等到众人到齐，他却发现王爷不过是对接下来进行安排部署，将撤离的日子又往后延了三日。
“为了不让党项处起疑心，暂不可轻举妄动。”
说完，李玄冲靠着椅背，将面前站着的将领们看过，略一点头，“无事了，就照此安排。”
等人走后，他却向罗穆道：“原定后日要改，但不延后，提前，明天就撤离此处，注意各处动向。”
“是，卑职清楚！”罗穆脸色凝重，应道。
因心里记挂着范文君，他在布列人手之余，不免多关注了几分从外传来的消息。
既想快些知道她的安慰，又担心得知了坏消息，自己鞭长莫及。
他不免又佩服起王爷来。
要说危险，苏大夫更是危险，她未识习武艺，骑术平平，党项人突袭，除了最可能对伤员造成伤亡以外，其次便是对苏大夫不利。
可王爷不过脸色变了变，行军布局丝毫未受影响，甚至能借此察觉军中将领中有怀异心者，实在非他所能及。
不多久，派去支援的士兵传来新消息，说是党项人来势汹汹，打散过行军队伍，重新整队时没有苏大夫，她骑着马不知所踪，士兵们久寻无果。
罗穆见王爷的脸色骤然铁青含怒，眼中的隐忧一瞬间化作实质，甚至多了几分冲动……
“王爷不可！”
他见王爷取下佩剑，便要出帐。
罗穆死命拦道：“还未知道苏大夫在何处，王爷若贸然前去，只怕……”
“罗穆，本王歼灭党项一族，可以明日，也可以今日！”
罗穆拦不住，便想跟他一起，却被留下来按原计划行事，只能眼睁睁看着王爷领着七八十轻骑，悄无声息地出了营地。
第75章
绵延无边的草地上，夜色渐渐降临，苏定慧靠在微微隆起的背阳丘地，嘴唇干得起皮，腰际靠着医箱的那一侧不断有疼痛袭来。
所骑之马早已没了踪迹。
不过若是没那匹马，也许她现在早已被愤怒的党项人掳走，极尽折辱了。
两个时辰前，回城路上起了大风，将沙漠中的黄沙漫天卷来，一时迷得看不清路，给了党项人可乘之机。
她本跟在范文君身后，混乱间所骑之马失了方向，怎么拽也拽不住，竟跟着那些党项人一道冲了出去。
党项人本以为落败，回头一看有个落单的女子，瞬间调转马头，似发泄怒火般，嘶吼着朝她冲来，面孔扭曲。
苏定慧匆忙奔逃，越过起伏的草地，越逃越远，深入草地之中，却怎么也甩不掉身后人。
像是饿极的野狗闻见了生肉，紧追不放。
眼看便要被追撵而上，苏定慧见正好经过个地势高些的丘地，一咬牙，突然将缰绳一拽，尽力放缓了些许速度，便从马背上翻滚而下。
党项人骑着马，在她身边长啸而过，没发现马背上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苏定慧坠在草地上，身侧的医箱砸中了腰际，瞬间疼得像是无数根针刺入。
腿也疼得不行。
她是大夫，知道这种情况该如何应对，却不敢停留片刻，强忍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另个方向逃去。
党项人很快便会追上那匹马，见她不在，必然会怒意更甚，回来若遇见了她，越发不会轻易放过。
苏定慧走了好长一段路，口干舌燥，忽然听见水声潺潺，不由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片刻的欣喜之后，想到党项人逐水而居的习性，顿时毛骨悚然。
她不敢轻易现身，躲在了这片背阳丘地，竖起耳朵听四周的动静。等了几刻钟的功夫，没听见脚步声、马蹄声，放心了些，正要去取些水喝，不远处却传来猎犬吼叫，凶狠得像是会用獠牙撕碎她，吃入腹中。
苏定慧背靠丘地，四肢僵硬，眼睛闭上又睁开，萦绕在心中的恐惧随着夜色降临，越来越浓。
可随着恐惧而生的，却是痛恨。她恨自己为何不能骑术高超、手能握刃，面对党项人的追逐，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只能坐以待毙。
深入草原腹地，不会有人来救她的。
权衡利弊，也不该来救她。
若能像范文君一般，便不会陷入如此境地。
“阿吉勒，你说汴京的皇帝说话算话吗？”
听见有人操着一口不大纯正的官话朝这里走来，苏定慧一下子扭过了头，定住了。阵阵寒风刮在身上，她才发觉西宁州是如此的冷，寒意将她包围。
“也许？我说不好！不过他说话不算话也没关系，如果能一路打到益州，我们完全可以自立为王。听说汴京城里时局不稳，顾不上管益州的事了！”嗓音粗粝的男子大笑，空旷的草地上回响着他肆意的笑声。
“可是阿吉勒，现在这个益州的主人却不好对付！他和别的藩王不同，上过战场，还打过不少胜战，也许他会是我们的劲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