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慧朝她笑了笑,“原来是罗姑姑。”
罗姑姑继续问道:“可是医馆缺了什么,娘子来这里买?老齐!”她拍了拍旁边的人,“苏娘子得太妃看重,到你这里来买,你这个做掌柜的可得给苏娘子个好价格。”
掌柜笑着道知道了,苏定慧却道不敢,“只是近日跌打负伤的人多些,医馆里没了三七、大小蓟,所以出来采买些。刚才已知道了,到处都缺这几味药。可能是被什么意外隔在了益州外,进不来。”
罗姑姑听她说完,脸上笑脸渐渐收了起来,“苏娘子如何晓得的?”
苏定慧看了眼掌柜,见他也绷紧了神色,看向罗姑姑道:“我一路走来,打听了几个药商,说辞都是这个。”
“苏娘子随我来。”
罗姑姑将她带回了蜀王府,在上房外通报了声,将苏定慧留在门外,自己先进了书房。
“太妃,奴婢去老齐那里时碰见了苏娘子,她猜到那些药进不来,是堵在了益州外。莫不是苏娘子知道了什么?奴婢已经把人带到了门外。”
太妃束着半翻高髻,整个人透出股干练,将账簿合起,看了眼她,“她是方家人,不会有错。你唤她进来。”
苏定慧被叫了进去,行礼后被太妃笑着安排坐下。
“这些日子在益州还习惯吗?比汴京如何?上回就想问你的,可惜出了岔子,没请成客,是我的不是。”
苏定慧想站起来,被她勒令坐在那别动,便只能坐着回答:“益州很好,太妃待阿翁和我也极好。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告诉太妃,医馆里……”
被罗姑姑带入王府时,她就猜到事情不单纯,思来想去,一切都是在她说了那些草药之后,一见太妃,她就把来龙去脉说了遍。
可还没等她说几句,太妃就摆摆手道:“不必多言,我知道你是好的,罗姑姑也是觉得事关重大才把你带了来,是我没和她交代清楚。不说这些,你阿翁近来怎么样?身体还好?”
苏定慧错愕了一下,马上有股暖流入了心间,听她提起阿翁,脸上多了丝笑意,“他老人家还好,也说过太妃宽厚,十五天才要他请次平安脉,让他老人家清闲许多。”
“那也是他医术强,有什么毛病多看看、把个脉就出来了,不用虚头巴脑地假意勤勉,天天都来。”
苏定慧含笑道:“太妃过奖了。”
但她心里总是存着缺药的事,不知道究竟什么缘由让草药进不来益州,竟连蜀王府都好似如临大敌。若不是十分严重,罗姑姑跟在太妃身边的人,不至于见她猜到些,就将她请了过来。
“还有些话,许是唐突了,但——”
苏定慧感受到太妃对她的信任,斗胆道,“还是想问问您,那些草药进不来益州,是为什么?”
太妃稍稍收起了笑意,认真看着她,“你想知道?”
苏定慧被她深邃的目光一看,莫名有些发慌,忍着道:“对,来医馆治伤的人不少,伤势有重有轻,尤其不好将重伤些的拒之门外,所以……”
“所以你来问?”太妃看她解释的样子,像在掩饰什么,重新笑起来道,“甚至愿意冒着触怒我的危险?”
苏定慧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开个玩笑,不要当真”,太妃正色起来,“我放心你,可以和你说一些。益州,或者说蜀地从来就不是太平之地,周边的、远处的,隔着天涯海角的,都在盯着这里。所以益州一旦有一动,益州外便有一动、甚至三动四动,环环相扣。”
苏定慧听得背后发凉,脸上红意退尽。
太妃的意思,是益州外的人对益州动的手?所谓益州一动,这几个月来,最大的动静便是那位王爷西征了。
这一切真是有人在刻意针对那位王爷?
苏定慧一时没说话。
“吓到你了?”太妃问了句。
苏定慧摇了摇头,“只是觉得王爷……”
不容易。
她没说出来。
不过既然蜀王府都知道了,该也做足了准备,她一个帮不上忙的人,了解到这一步已足够了。
辞去前,太妃送她到了书房外,苏定慧正要走,又想起来一事,行了个礼道:
“还有一事相求,望太妃不要嫌烦。上次来府里做客时,我失礼先走了,回家后发现有枚金钗丢在府里。钗是我从范娘子处借来的,还要相还,所以想厚颜托太妃寻找。”
“哦,金钗……你随我来!”
太妃直接带她来了古华堂,推门而入。
苏定慧在门外犹豫了下,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内心对这里有着抵触。
完全变了个样子,全无克制,只是无所顾忌地掠夺。
“干站着做什么?进来呀。”太妃向多宝阁走去时见她没跟来,回头叫了声。
苏定慧提裙跟了进来。
“咱们的蜀王出去打战了,这里除了每日有人扫洒外,没人。是不是觉得他太严肃了,有些不讨人喜欢?”太妃看了她一眼,笑道。
“不敢。”苏定慧忙低下头,看着地毯。
看她这个样子,太妃猜到是那位蜀王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把人推远了。
但她没追问,谁惹出来的事谁来解决,他不再是小时候那个万事由她护着的稚子。
太妃在多宝阁每层都略看了看,没看到金钗,抬脚朝里间走去。
苏定慧没跟上,只在外头等。
过了会儿,她听见太妃道:“来看看,是不是这个?”
苏定慧走了进来,见太妃站在桌案后,手里拿着枚金钗。
苏定慧认出是那天的样式,小声道,“是……”
在太妃面前承认,她总觉得难以开口。
明明那天的事除了她与那位王爷不会有人知道。
“那就拿走。在他桌面看到的,也不知放在那里做什么。”太妃不经意补了一句。
苏定慧顺着她的话,往桌上看了眼。
黑檀木的桌面平滑,摆了笔墨书籍,色不过黑白蓝三样,肃整稳重。
很难想象会有枚女子用的金钗落在上面。
“他还看医书?”太妃顺手拿起本桌面上的书籍,“少阳之为病,口苦、咽干、目眩也……”
她在书上看到什么,
停了下来,将书递给苏定慧,“你翻翻看。”
苏定慧接过来一翻,直接愣在了原地。
是《伤寒杂病论》。
看书人一眼就叫人知道是门外汉。
只因那人每读一处,便在书侧边标了年月,写上难解、不易懂。
可隔了七八日后,又记上新的年月,将他所学感悟尽写在了上头。
刻苦用功得仿佛学徒。
第67章
看着书上这些随手记下的字迹,苏定慧心里有些发闷,默默将书放回了原处。
“我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对医书感兴趣了?”
太妃瞄了眼她,嘀咕了句。
苏定慧勉强笑了笑,并未接话,只是将金钗紧紧握在手里。
她以为说了那些话后,他如此骄傲之人,对她该不会再有任何想法了。
没想到他在背地里看起了这本书。
她是学医之人,所以最清楚若从未接触过医书,第一次能读下七八页已是极有耐心,读了大半本还在条目都做了笔记,时间和精力一样都少不了。
她再不想原谅他的随便对待,也无法忽视他的认真。
太妃见她脸上闪过茫然,似是不解,又似是懂了,只是不知如何面对,暗暗叹了口气,道:“走罢,一切等他回来再说,那时就知道了。”
苏定慧默默跟她出了古华堂。
要下石阶时,太妃牵住了她的手。
“太妃这是……”苏定慧愣住了。
太妃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定慧,我见你是内敛性子,听你阿翁讲在医术上极有天分,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但有时不必把事都压在自己身上。若谁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不论是谁,你和我说,我都替你主张。”
苏定慧被她说得莫名委屈。
被那人强抱上桌时她恐惧万分,只觉被人投入了无力的处境当中,她不再是负有一身医术可以抵御所有风雨的苏定慧,而只是一个可以任意为人支配的女子。
他可以控制她的手腕,不顾她的意愿就低头索吻,而她的挣扎在他的力量面前是蚍蜉撼树。
没有比那么一刻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他在她面前的强大,他对她的渴求。
他看她的眼神那样不清白,仿佛蓄谋已久就是为了将她骗到那里,满足自己的欲念。
即便是父亲对母亲,她也从未看见父亲对母亲这样失控。
“不要将我当做外人可好,嗯?”太妃看着她。
苏定慧点点头,“多谢太妃,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您主张,我就和您说。”
“就是这样才对。”太妃接道。
等送到仪门,太妃才松开她的手,叮嘱她坐车回去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