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慧正要朝他行礼道谢,却发现他已走了,越走越远,身影消失在飞檐青瓦底下。
她呆呆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上车前,轻叹了口气。
是她不够好,没有生出三头六臂或是一心二用的功夫,除去自己喜欢的医道,再没有心力分给别的地方。
这是她很早很早就认定的。
苏定慧坐在车里时,随着车轮缓缓转动,却不由将头靠在了车壁上。
车一开出王府,两人只怕就真的再无交集了。益州不比汴京,他不用装病谢客,会有很多事办,忙到只怕没空想别的。这里得他信任的大夫也不会少,她的医术在这些大夫面前不算什么。
苏定慧莫名有点儿难过。
但这点难过在她下车时瞬间烟消云散,她看到了阔别许久的阿翁,急匆匆从车上走了下来,“阿翁!”
她还看见了阿翁身边跟了个童子,和明月年岁差不多,七八岁的样子。衣襟上粘了几根晒干的蒲公草杆子。
“阿翁招了个新弟子,是不是忘了我和师兄两个旧徒弟了?”
她看向阿翁,压抑着自己的激动,还有掩不住的些许埋怨,不动声色地问。
没说为了找他,她试过那么多办法,每次都无功而返。
方老头子在她面前腰杆塌了下去,“要不是那天走得急,我怎么也要和你们说清楚。阿慧,这些日子你担心受怕了。”
“没有!”苏定慧斩钉截铁。
方老头子有些可怜地看向她,“你这是不打算原谅阿翁了?”
苏定慧低头想了想,“至少……”她抬起头,笑道,“能见到阿翁,一切就都值得!这些日子我和师兄将阿翁的医馆继续开了下去,阿翁知道吗?”
她说起在汴京的事,三人一同走到了里面,那小童懂事地跑去倒了杯茶,眼巴巴地捧到她跟前,“师姐喝茶。”
苏定慧接过来,喝了口,摸摸他的脑袋,“你叫什么名字?”
“阿年。”
“你母亲的小名叫过这个,后来她就不让旁人叫了,所以给了他用。”方老头子解释道。
“母亲和父亲去了庐州,王爷说会派人护着他们。”苏定慧将父母的近况告诉了他,也是让他放心。
“他们……”方老头子本想说一句怎么不带上你,又想到自己做的事,没再接着往下说。继续说回了医馆身上,“只怕你走了后,你师兄独木难支。他不是能掌事的性子,易叫人摆弄了。”
“倒还好。我还想着写信回去,若师兄能来这里也好。”
但说到父母之后,苏定慧和方老头子总是会有些片刻陷入沉默,顾忌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苏定慧看了看几面药橱连排而立的医馆,隐隐还能闻见熟悉的干草药香,本来就不觉得委屈的心里更是觉得开阔不已。
“阿翁”,她轻声道,“也许我没去庐州、来了这里,是因为我注定要在这里做个大夫。”
“做个好大夫。”她强调。
方老头子看向她,“阿慧,你想好了?从前在汴京,因你母亲在,也怕你是为了逃避家里才躲到医馆,我并不愿说这些话,但现在,也许可以和你谈一谈。若你真要做个大夫,有天分远远不够,心无旁骛是一,甚至会变得不近人情。只因有时我们面前摆了生死,选什么,都要承受怨恨。你真的做好这样的准备了吗?”
“其实我在汴京时,给人治过病。那时我才发觉,原来——”她顿了顿,“我那么想成为个好大夫,研究病理、解人困厄。”
“好!”方老头子眼里迸出了光,“阿慧,你有这样的志气,我这个老头子不能不成全。到这里我改名换姓,你还是做子惠吗?”
“苏定慧就好”,苏定慧笑了笑,“这里不会有人认识我的,阿翁。我觉得这一点特别好。”
方老头子却想到了她和蜀王的那桩婚事,“你和那位王爷……”
太妃叫他去闲谈之时,说过会好好待汴京来的儿媳,他应声附和之余,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汴京发生了什么事?竟让她和那位王爷有了婚约。
“无事。”苏定慧想也不想就道。
“我还没说是谁?”
“还会有谁?阿翁不必和我说些有的没的。我在路上为那位王爷治腿伤了,仅此而已。至于婚事,是禁中里头的事,他们拿我做人质,逼……”
她没说下去。再说下去,便多了。
“所以阿翁不必担心。我倒想问阿翁,家里和太妃可有什么渊源?”
“老黄历了。有机会你便会知道的。”方老头子闭口不谈,只叫来了阿年,让他在前面带路,将医馆里外都带着人逛一逛。
苏定慧皱了皱眉。
阿翁的意思是,家里真有些与蜀王府相关的陈年之事?
不过她很快就顾不得多想了。
自从说了要做个好大夫后,阿翁待她比平时严厉了三四倍。
加上医馆不知怎样打出了名号,阿翁才来了这里多久,每日都有三四十名病人慕名而来,指名道姓要阿翁治。
问他们为什么,只说是家里老人交代的。
苏定慧忍不住去问了阿翁 。
“真想知道?”方老头子送完最后一位病人,坐在位子上,接过她送来的茶。
“嗯。”
方老头子啜了口茶,“其实……算了,没有什么。你既没去那蜀王府,知道这些与否都没什么干系,反倒坏你心情。不早了,去休息罢,明日还要早起!”
苏定慧被他赶了出去。
第59章
走出房门后,苏定慧并未就此打住,反而留了个心眼,想弄明白究竟怎么回事。
在与问诊的病人交谈里头,旁敲侧击了几次,隐隐约约察觉到和十几年前发生过的一段旧事有关。再要问下去,有知情一二的病人们讳莫如深,转头就拿别的话岔开了。
苏定慧心里疑团更大。
但留给她解疑的时间并不多。
病人来到医馆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她,她将病情初诊后才交给阿翁。由于病人太多,她的心神全都耗在了脉象、病情上,留给自己想其余之事的时辰屈指可数。
甚至夏去秋尽,到了立冬之时,添上冬衣,她才发觉自己已到了益州数月,见过的病人近于千数了。
只是她再也未收到那个特殊病人的消息。
他的腿伤该是经由他人医治,快好了吗?
苏定慧向蜀王府在的方向看了眼。
“师姐,你在看什么?”阿年挤开了布帘钻进前堂。
苏定慧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见他小小个子却捧了个汤碗,忙接过来,“烫不烫?怎么不拿个托盘?”
“就一小段路,我快点走就过来了!师姐还没说,刚刚在看什么?”
阿年跳着坐上了木椅,两条小腿前后晃荡,好奇道。
“没什么。就想着太阳落山了,还没有人来,医馆今日可以早些关门了”
阿年笑道:“是呀!师姐也可以早早歇息了,师父前几天还在我面前念”,他觉得这里自己可以发挥一下,坐正了,清了清嗓子道,“阿慧这般好学,我心里十分欣慰,但又心疼,她从早到晚都在病人中间,也不去吃些好的,也不去玩,心里是不是存了什么事呀……尤其还不带阿年出去逛逛,快到年关,街面上都热闹起来了!”
苏定慧正听得入神,被他最后一句拽了回来,笑着摸了摸他脑袋,“你这小鬼头,是你自己想出去玩了是不是?”
“外面真的很热闹”,阿年露出向往来,“等向师父讨来假,师姐带我去逛逛吧!这碗汤圆就当做我给师姐的谢礼。”
苏定慧没应,笑着咬了口汤圆,芝麻馅的,倒甜。
但阿年看着她,总觉得不是特别开心,比如她两只眼就没有很弯地笑起来。
忽然一道马蹄声袭来,精准地在医馆前停下。
苏定慧背部微微绷紧,想着会是谁,瞬间站了起来。
“可有人在?”
她抬眸看向来人,讶意浮到脸上又消下去,快步朝那人走了过去,稳稳扶住。
“你就是苏大夫?”
来人一身戎装,却是个女郎。左臂虽用条布带子绑了悬在胸前,难掩飒爽英姿。
“军爷……娘子骑马而来?”苏定慧拿起手边的剪子,托住她左臂,咔嚓一声便将布条剪断了。
“好利落!我一早就听说益州新开的医馆里头多了个女大夫,非得来瞧瞧不可!”
苏定慧淡淡一笑,并未和她多说,低头见她撤去布条的左臂保持了个极为别扭的姿势,仿佛哪里的筋别到了,时间还不短。
要知道不论年龄大小,人的骨肉都是在慢慢生长的,手伤到了若不及时就医,时间久了便难以恢复了。
苏定慧微微正色,刚要解开她的衣襟,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想到她娘子身份,对身后阿年道:“你将这里帘子拉上,把医馆的门也闭了。有人来,就叫师父,别让他们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