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既然她不愿，那就到此为止。
“王爷。”
李玄冲听见她的声音从身下传来，他握拳的力气变大了些，但依旧没看他。
“其实您早就该将病情告诉草民，拖到现在，受苦的是您自己。若之后您腿上哪里疼，还望王爷及时告知草民！”
苏定慧很不高兴，但碍于他病人身份，也碍于这几日赶路也有为了她的缘故，压了下来，尽量好声好气。
不过也没有完全压住。她诊断一番，诊出他腿上的伤甚至比她初次给他治疗时还重，等于那些日子她做了无用功。没有哪个大夫愿意碰到这样的病人。
李玄冲莫名有点儿慌神，但他在人前素来泰山崩于前也不变色，不过淡淡地“嗯”了声，“本王知道了。”
“王爷知道了就好。”苏定慧闷声道。
“自当铭记于心。”李玄冲答着，但依旧没看她。
苏定慧憋了口气，突然站了起来朝外走。
李玄冲一下子便看向她的背影，一声“阿慧”呼之欲出，又将薄唇紧紧一抿，没让半点声气透露。
吱扭一声，苏定慧将门猛地打开了，看向罗穆带来的大夫，“阁下带了银针吗？”
罗穆道：“苏小姐，王爷怎么样了，可以叫大夫进去了吗？”
“我是子惠”，苏定慧没和他多说，轻轻丢下一句，又问他身边的大夫，“若带了，请借一用。”
罗穆惊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听她的话才回过了神，催着大夫道：“快！将要的东西给苏娘子！不！子惠大夫！”
大夫忙开了医箱子，从里头取出一囊针，“里头银九针俱全，只是不知使得顺手与否？”
“多谢！罗穆，你带阁下去熬乌头汤，麻黄、芍药、黄芪、炙甘草各3两，川乌5枚，①川乌以蜜来煎。好了就速速送来！”
那大夫听她口齿清晰，下药如神，与她年纪轻轻不相匹配，眼里有些惊讶。
苏定慧没管旁人，交代清楚后就将门一关，拿了针囊回来。
她将针囊打开放在榻上，抽出了一根，重新跪在脚踏上，揉了揉那肿胀处，边道“王爷忍着些”，边将银针推入了他膝处犊鼻穴。
她手上动作极稳，接连又刺入了两根。
李玄冲听见她回来时不由多了些惊喜，后知后觉后便有意掩饰，但见她根本没理会自己，一心只在自己的腿上用功，那点惊喜不加掩饰便消散了去。
膝盖处的熟悉剧痛卷土重来，又似乎格外尖锐了些。
他目无表情地感受着她揉按了几下后，将银针刺入。
一股麻意精准地加入进来，转瞬间便压制住那些剧痛，仿佛道无形屏障，将剧痛拦在了他感知之外。
但很快，剧痛穿过了这道屏障，重新进入他的脑中。
她又加入了第二枚、第三枚，为他织就着一张抵御病痛的密网。
李玄冲忍不住低头看她。
她神情专注，烛光在她明眸上跃动，有层动人的光晕。
“王爷觉得好些了吗？”她仰头看向他，带了关心。
李玄冲恍惚了下。
“还疼？”苏定慧以为还没有起效，或是选错了穴位，皱起眉，就要去取第四根银针。
“本王好多了。”李玄冲回过神，伸手拦她。
苏定慧马上将手缩了回来，舒出口气，低下头看他的小腿道：“那就好。草民再给王爷看看腿上如何。不过只要膝盖保住，其余的就好办了。”
她开始往他膝盖以下揉捏，一点点一寸寸地诊断，生怕错过什么，让他再多忍受半分痛苦。
李玄冲默默将手收了回来，再次低头看她，她的眸光依旧，但那层光晕似乎带了棱角，轻轻在他心上割过。
她待病人是真的用心，仅此而已。
他提醒自己。
第56章
苏定慧认认真真检查过，发现除了膝盖以外，腿上情况亦不容乐观。膝盖是痛，腿上却对疼痛十分麻木，温度也低于常人，并非个好征兆。
她压住心神，揉捏过去，用自己的力气和掌心尽量让他腿上恢复些知觉。
李玄冲确实也感觉到了暖意慢慢从小腿升上来。
苏定慧花了太多力气，收手的那一刻身形微晃。
李玄冲下意识扶住了她，弓着腰，只用一只大掌契在她的肩头，就将她稳在了原地。
“小心！”
苏定慧感觉到有股热意透过衣衫，似乎还能感知他指尖握弓拿剑磨出的茧子，瞬间清醒过来，手按在榻沿，避开他站了起来。
“多谢王爷。请王爷在这里稍等片刻，草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她低低说了声，便朝外头去了。
李玄冲收回自己的手，看了看，慢慢握紧了。
苏定慧越走越快，直到出了房门，夜里的风吹来，才觉得脸上的热度消散了一些。
其实为他治疗时她真的只把他当做病人，需要她来照顾。但刚刚他撑住她的那一瞬，臂膀所积蓄的力量明明白白地传达过来，她恍然发觉，即便他双腿有伤，想护住的人，照样也能轻松护住。
她所以为的软弱根本不会出现在他身上，所以他才对腿伤带了不屑一顾的态度，放纵病痛蔓延。
所以他的淡定自若，根本不是出于对她下午说出口那些话的故意反击，纯粹是他本性使然。
她却误会了，还气恼地憋了口气，在他面前无礼离去。虽然找了个要针的借口。
说来说去，不是他对下午的话难以释怀，而是她太小题大做，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也将他的心气想得窄了。
——他是藩王，乐意的话招手便可以有许多讨好他的女子，根本不必将个拒绝他的女子记在心里。若真记住了，反倒有损矜贵身份。
苏定慧一时羞愧难当，觉得自己面对他想得太多，也愧疚于将个光明磊落的病人看轻。
楼梯一阵踢踏声后，罗穆出现在了门前，“子惠大夫，怎么在门口站着？王爷还好吗？”
“缓解了一些”，苏定慧见他端了药盅来，将门开得大些，引人入了里面。
药盅放在了桌上，苏定慧倒了一碗出来，又分成两碗，分别拿银针试了毒，又问罗穆那个大夫可不可靠。
罗穆说是驿站里头备着的，在这里有二十来年了，还治过老王爷的病，信得过。
苏定慧点点头，指了其中一碗，“好。送去给王爷罢。”
罗穆依言照做，端了进去，苏定慧紧随其后。
盯着那位王爷喝下后，她问道：“王爷觉得如何？唇舌微觉麻木吗？”
李玄冲摇头。
苏定慧让罗穆去端第二碗。
乌头汤药效极强，病人通常喝半碗就有直观感受，这叫做知。若无所感，便要下狠药，将剩下半碗一并服下，以压制伤情。
罗穆走去端时，他的位子便空了出来，处在两人之间。
苏定慧死守在原地。因误会了他，靠近他总觉得不自在，未近半步。
李玄冲也没说什么，沉默地坐着，上半身身形笔直，甚至有些僵硬。
她治过他的伤，尽了大夫之职，就想着保持距离了。果然和他想的丝毫不差，今夜种种都是待病人而已。
罗穆将药端来了，看着王爷喝下的功夫，趁机道：“王爷腿疾复发，不如还
是坐马车罢，免得苏娘子担心。早些时候苏娘子还说要卑职去找辆新马车，宽敞些的。还请王爷不要辜负了苏娘子的美意。苏娘子说是不是？”
他看向苏定慧，使了个眼色。
“是，王爷不能再骑马了”，苏定慧十分赞同，即便不想和他太近，考虑到他的病情还是道，“草民会随侍王爷身边，若病情有反覆，草民会立即为王爷诊治。”
李玄冲没反对，“也好。”
他看向苏定慧，是个藩王待下的姿态，“一路劳烦了。”
次日，上了路。
苏定慧果然如她所言，片刻不敢对他的腿伤放松，几乎有大半时辰都是在注意他的膝盖，眼都没怎么抬起来。
李玄冲压着眉眼，沉默寡言到了极点。
不然就是闭目养神。
她对他的病情越是关心，便对他这个人越发不在意，简直将他的自尊与骄傲来回践踏。
一连七日，终于入了益州城。
苏定慧听着车外人声鼎沸，连续绷了几日的神经乍一松，肉眼可见地松快了。
李玄冲心里一堵。
“王爷，快到王府了！”
罗穆骑马在外，隔了车窗道。
“去王府还是去你阿翁那里？”李玄冲问她，淡淡地。
“来了蜀地，自然要拜见太妃。”苏定慧将自己的位子放在了初来乍到益州的客人，很识礼数。
李玄冲没说话。
苏定慧看向他，被他眼中的沉意吓到了。
难道她哪里出言不妥？
“很好。”李玄冲随口应了句，将车窗打开了来，看外头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