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冲谁都没管,只看着官家,见他毫无悔意,眼里只有冷漠,不由眼中多了些湿润,低头笑了笑。
君父,这就是那些百姓的君父。
视百姓为鱼肉,视将军为仇敌。
面对这些,还不如在战场上厮杀,哪怕艰难苦寒,身上的血还是热的。
再抬头时,他眼里已经没了情绪,“陛下要治本王之罪吗?”
元纪怒指着他道:“大胆逆贼,竟敢在官家面前如此自称!”
“本王在与陛下说话,何用你阉党置喙!”
官家摆摆手,“元纪,住口!”他沉痛地看向李玄冲,“朕本以为,哪怕朝里其他所有人会包藏祸心,也绝不会是你!玄冲,你错了,大错特错!来人!”
他重喝一声,“将蜀王除去配带,卸下王服……”
“陛下!”
在涌进来的禁军面前,李玄冲昂首,面无表情地看着官家,“本王去河北西路,是为陛下办一件事,陛下也应当知道。”
官家这下是真的错愕,但很快掩盖了过去,失望地摇了摇头,“不必多说,来人……”
“是替陛下找寻七年前流落在河北西路的皇子,所以才耽搁了些时日未回”,
李玄冲见他愣了一愣,似乎没想到自己会拿出这种事来,又近乎恼怒地打断了他。
“住口!蜀王,你大逆不道,还想要狡辩什么?”
李玄冲微微一笑,“陛下到过河北西路,不是吗?那时与位民女相遇,本想带回宫中,奈何贵妃不允,才留了下来。谁知本王去时,却得知这位民女有孕,生下了一个孩子。”
他也朝外高声喝了一句,“罗穆!还不快将皇子带上堂,令陛下见一眼!”
“不必!究竟是不是朕之子,朕自有论断。”官家狠厉地盯着他。
“官家觉得一定不是?为何?”李玄冲平静地看着他。
他查到过件事,当年官家在河北西路纵马,从马上摔下,伤到了不该伤处。
“蜀王,你这是什么语气?”官家压抑着真正的怒意。
“陛下”,李宿卿突然发声,“既然蜀王去河北西路事出有因,臣父亲所查也未必为实,还请陛下三思,不要因了小人设计冤枉了蜀王。”
李玄冲看了他一眼,暗道果然。
在太子之位面前,广平郡王府与他势同水火。
但在官家亲子出现之后,广平郡王府难道不惧官家为了立亲子为太子,将他们尽皆赶尽杀绝?只为了给亲子铺就条坦途。
“陛下之意如何?不妨见过皇子后再决断?”李玄冲抬了抬眼。
官家看向他,眼里冰冷,“宿卿说得有礼,你是国家功臣,想必不会自毁至此。依朕的意思,此事须得慢慢细查。你安心呆在汴京,不必过忧。”
“可臣要尽孝道,无法留在汴京了。”
李玄冲再次跪了下来,但并未伏地,身姿挺直道:“臣母亲传信来,道思念臣,盼臣守在蜀地。所以臣请陛下,准许臣回蜀地就藩,长留母亲身边。”
官家没有马上答覆。
李宿卿略一沉思,也跪了下来,“忠孝为人之大事,蜀王一片孝心,陛下若肯成全,再好不过。”
他开始怀疑是否有陛下亲子之事。但若没有,为何陛下肯就此退让?明明父亲去河北西路是负皇命而去。如若有,比起李玄冲,或许还不如对上六岁小儿……他也在赌。
李玄冲气定神闲地看着官家,“求陛下成全。”
“准许臣回蜀地。”
“携臣王妃一道。”
第53章
苏定慧早已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惊得脑中空白,忐忑得等着官家的回答。
那位王爷不是冒进之人,战场上杀过敌的,会有这些举动,自有他的道理。
但没听到官家松口,她还是被悬在半空中,忍受着或许下一刻便要被治死罪问刑的煎熬。
她不安到了极点,只能远远望着他跪下却挺直的身影,于他笔挺的脊背上寻几分慰藉。
长久的寂静之后,官家慢慢坐了下来,盯着直视之人。
这个年青之人,在他所有子侄中属独一份。年少赴战场,义无反顾,回来后坚忍自律,未曾有过任何酒色财气流言。
让人无法不去猜疑,他想得到的是否更多。
可今天,他说要回蜀地?
官家看了眼跟在自己身边多年之人,“元纪!”
元纪道:“奴婢在!”
“过去斟酒!给蜀王饯行!”官家擎起酒杯,一饮而尽。
“多谢陛下成全!”李玄冲伏地而拜,刚好错开了元纪给他奉上的那杯酒。
苏定慧默默看着,替他捏了把汗。明明官家都松口了,为何他还要……
担心了没一会儿,却见他与官家辞行之后,高大的身影逐渐向她所在的帘帷处走来。
苏定慧想起他刚刚说过的,要带着她一起。
她亲眼目睹他一步步走来,仿佛要穿过帘帷带她离开,但在最后一步停了下来,脚步落在帘帷之外。
他微微低下头,好似知道她正在仰头等着他,俊美的五官模糊,但她能想象出他的样子。
“阿慧。”
苏定慧听见他叫自己,心尖忽然一颤。
“和本王回家罢。”
苏定慧脸微微发红,莫名紧张得不像话。
不对,这不对,她不是决心要和他说清吗?怎么会是现在这般?
但局势不容她多想,谁知道官家那里会出什么变故,能让他早离开一刻,就多一份安全。
她扶着桌子起身,绕过帘帷,走到了他面前。
发现他看着她的视线和刚刚那个桀骜逆臣丝毫扯不上干系,似蓄了汪深洋,深不见底,令人不敢多看。
“王爷,快走。”
苏定慧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李玄冲伸手,隔着衣袖碰到了她的手腕,紧握不放。
一路上,苏定慧都被他引着,直到出了置宴之所。
郊野路上已备好了马匹,鬃毛如墨般黑,马背高过她的肩膀。
李玄冲先行上马,身后以罗穆为首的亲卫也皆跨上马背,佩剑齐鸣。
“马车太慢,只能委屈阿慧和本王同骑。”
李玄冲俯下身,朝她伸出手,伸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苏定慧没扭捏,将手搭了上去,借着他手上力道一拽,转眼间便从平地腾挪到了马背上。
也是他的怀里。
王服上似还有他未喝下的那杯酒沾上的酒气。
苏定慧一阵恍惚,还是难以想象真就如此顺利出来了。
李玄冲将手臂绕过她的腰,把人锁在了自己身前。
贴着他,苏定慧有些紧绷,马儿还原地震了震,四只马蹄交替而立。
李玄冲愧疚道:“阿慧,此番回蜀地,要辛苦你一番,回去后本王与你告罪。”
苏定慧想说自己不是因为怕马才……
他却已经一夹马腹,马如离弦之箭,破风疾行。
苏定慧默默收回来不及说出的话,因马速过快而不断加快的心跳在无声地回应她的托大之言。
她已经顾不上要和他保持距离,和他将事情都说清楚,在掠过耳畔的疾风间,她紧紧抵在他的身前,唯有尽可能靠近他,才能减轻些在马背上生出的惊惶。
她处事冷静不假,到底没在马背上呆过,便是平生做过的马车中,也从未有一辆跑得如此之快过。
她只能依赖他。
接连赶了十四天的路,除去夜里在驿站休整,她没找到机会和他推心置腹地说清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话。
直到入了西川路境内。
因离益州不远,她终于不用在与人同骑一马,而可以坐在特意为她准备的马车里。
又走了一日,这日到了开州,即便现在这样慢悠悠的速度,再有个四五日也尽可以到益州了。
苏定慧察觉到这是个好机会,也是个不能错过的机会。
到益州之前,她必须将所有事情和他说清,而不是占着他王妃身份,让他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多谢王爷!”
苏定慧从马车上被人扶了下来,那人也就顺势牵着她的手,没松开。
罗穆看到了,低头摸了摸鼻尖,又面不改色地去安排下榻之事了。
要他说芳豫姑姑就是瞎操心,王爷对王妃哪里是以前那副不近女色的样子,连从汴京逃回来都要带着王妃。
要知道若官家反悔了,叫禁军追撵而来,只怕会有场恶战。
偏偏王爷舍不得王妃,要带了王妃一起走,甚至不愿兵分两路。
苏定慧看到罗穆走远,终于不用顾及在人前让那人丢了面子,隐晦地挣了挣,“王爷,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不舒服?疼?”李玄冲当即松开了,捧起她的手,就要揭开衣袖看是不是自己力气太大。
苏定慧将手从他掌上抽了回来,死死藏到身后,“我有正事和王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