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苏定慧低头道。
“……还是太木了些,之前那几家闺秀,比如齐国公家的娘子……”
长公主的话被圣人接过,圣人向外摆了摆手,“没事了,你先回去罢。”
苏定慧一出去,圣人便瞥了长公主一眼,“若真是齐国公府上的,倒没如今这般便宜了。你也是,她还在就说起来。”
“不打紧,我有分寸。皇嫂,尝尝这茶罢,从建州来的,叫岩茶,树种有几百年了。我喝着还好,没什么特别滋味。”长公主并未放在心上。
圣人也没多说,从凭几里略一抬手,接过了宫女奉到眼前的茶盏。
苏定慧从正殿出来后,感觉到那两道落在自己身上的打量目光散去,轻舒出口气。
此前宫宴,她不是没见过圣人和长公主,但从未哪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尊卑有别。
她们对自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言谈举止间也尽显看轻,似乎连带了对那位王爷的一份。
隐隐在暗示,一切都已胜券在握,她们只需以逸待劳,便能坐享其成。
苏定慧昨夜生出的把握产生了动摇。
面对……他当真可以?
苏定慧沉默地往前走着,连自己的安危都暂时忘却,放不下对他的担心。
“听说苏小姐入宫为女官了。”
她听到略显耳熟之声,抬起了头,脸色不算好,“世子。”
李宿卿正抱了卷画,长身玉立,身后跟了个内侍。
“能在这里相见,亦是缘分。”
李宿卿将她的脸色看在眼里,极有风度地朝她一笑,并未计较她的失礼。
但眼里有一抹藏得很深的惊艳。
官家昔年好细腰,那时起禁中宫裙便以此为风尚,尽力勾勒女子纤腰薄背,保留至今。
她平时不显,穿上这身宫裙一下子便在人群中凸显出来,一身风华清丽,气质如兰。
他爱牡丹不假,其实也养兰花。都说君子以物养性,养多了,总归多些情分。
“世子若无别的事,臣女告退。”苏定慧并未接话。
李宿卿向她要离去的位置走去一步,拦在她面前,低头看她,“不急。”
他闻到了很淡的药草香,独属于她。旁的闺秀再是特别,多在风雅的琴棋书画之上,唯独她性子叛逆,竟然学人从医。
救人的时候还那么认真。明明知道救的是不该救之人,还那么认真。
又愚蠢,又……想让人接近。
苏定慧朝旁边避了一步,面色如常地看向他,没有丝毫质问的意思。
似乎她早就料到他会心怀恶意,所以不论发生什么,都受之坦然。
毕竟经历过别院之事,她对他有自己的判断,他不是所谓君子,至少没那么在乎人的性命。
在从医之人看来,对他该见死不救。
“世子有什么话就说。”
李宿卿有一瞬间想将她的冷静破坏掉,比如将她拽到某处偏殿,俯身,向她索取。
告诉她,他其实很喜欢她那时救人的样子,干净又固执。
那时她会露出惊讶,还是不忿?或者她还是这样冷静?
那么拉到床帐内呢?也是冷静吗?
李宿卿竟然很期待。
“本世子只想对苏小姐说”,他静静地看着她,“三日之后,订婚大喜。”
“诸事顺利的话。”
他笑着补了一句,如愿以偿看到她脸上表情微变,抱了那卷书画,略一点头,与她错身而过。
他走到阶下时,回头望了眼 ,见她逐渐走远,眼里笑意变浓了些。
如果不顺利,那就不算。
或者换个人要她。
第51章
三天后,官家千秋之日如约而至。
苏定慧一夜浅眠,听见宫女走近的脚步声就被惊醒了,直接坐起来掀开帐子,探身问道:“要起了吗?”
天色还是暗的,屋子里尚未点灯,黑黢黢一片。
但她从宫女那儿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今天是娘子好日子,又要到郊外去,便起早些。娘子昨夜睡得还好?”
宫女将床头角上的灯罩揭开,麻利地点完了灯,笑脸盈盈地来扶她,“梳头姑姑也来了呢,娘娘特意安排的,说要让娘子这个延福宫的女官体体面面地出去。也是我们这些人的福气,能陪了娘子这些天,往后要是再来这里,娘子可就是另个尊贵身份了。”
“只是场订婚宴。”苏定慧下了床,脸上看不出高兴或是兴奋,很平静。
“订下也就十拿九稳了,难道还会生变?况且是娘娘亲自保媒。”
苏定慧没再说话。
事到如今,她竟觉得不生变也好,哪怕坐实了这场婚姻之事,她要面对的也只有一人,不至于担心别的。
自她入了这个禁中,所遇所感都在一遍遍地告诉她,这场所谓的订婚宴上,那个人将会凶多吉少。
苏定慧坐在去往郊外的马车上时,情绪仍是不高。
身边坐着的两个宫女本想对她道贺,见她没多少喜色,也就没说。
苏定慧背靠在车壁,手中紧紧握着那块白玉,想了很多事,浓浓的疲倦将她淹没。
经过一条青石铺就的大道时,一阵远远传来的锣鼓之声将她从倦意中叫起,看向了紧闭的车窗。
“这调子好欢快!还有些耳熟”,一个宫女兴奋道,“是了,前几日我听过一耳朵的,云韶部的人说这是喜乐。还有大人说婚礼上不该用乐呢,不用哪里来这么热闹?可路两边不都叫幔子围起来了吗?怎么还有人奏乐?”
另个宫女道:“我倒听说过。上次有人回禀娘娘,说这些日子汴京城里都在演习歌舞,闹腾得紧,尤其孙羊正店、樊楼这两处闹得厉害,通宵达旦不止。遣人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为了王爷的婚事。都想着王爷凯旋那时没有大肆欢庆,既然有了喜事,倒可借此机会给王爷庆贺一番。他们当真有心。”
她说完,对苏定慧笑了笑,“娘子不必忧心,这是天大的好事,哪里有假?听这锣鼓声也就该知道了!这些天我看娘子郁郁寡欢,可是觉得苏大人回了庐州,娘子日后没有倚仗?”
“……嗯。”苏定慧答了句,又沉默了下来。
那个宫女本想和她多说几句话,拉近些关系,在她面前多说了这些话却不见回应,有些讪讪,也就缩回了自己的位子,不再挑起话头。
听着远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锣鼓声,苏定慧侧耳听着,随着马车驶向城外,音量并未减少多少,她越发坚定了一件事。
那位王爷,是真的极得民心。
也是真的让官家忌惮了。
即便今日之前,官家未曾多想,但只要经过这一路,听着路上的奏乐无一声为贺官家千秋之喜,便是再大度之人,也难免多想。
苏定慧想通的一刹那,手脚冰凉。
她此前最多以为官家听了谗言,要给那人一个下马威,挫伤他的威风。但若是官家把他当成了有碍于皇位之人,那今日……
她感到一阵寒风瑟瑟。
只有一个念头,见到那人之后,让他快走。
“哒哒、哒哒……哒!”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苏定慧随着车厢朝前行的方向猛地晃了晃,捏了一手冷汗的手掌扶在了车壁上,勉强才稳住身形。
“拜见蜀王殿下!”
接连的伏拜之声从车外传来。
车门被宫女打开,苏定慧还坐在车里时,便看见那人紫服金冠,朝了这边走来。
他似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穿过了宫女内侍,意气风发地来扶她下车。
“几日不见本王,不认识了?”他把手伸到她眼前时,还有心情开玩笑。
苏定慧看了看左右,人多眼杂,和他说不了话。
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将手搭在了他的手掌,让他扶了自己下来。
她慢慢靠近他,最近的时候互相只隔了个拳头的距离,“王爷,今日之宴凶多……”
“阿慧,相信本王。”
李玄冲看她愣住眨眼的样子,心痒得不像话,有些话忽然就到了嘴边,脱口而出,“你要相信自己的夫君。”
他素来习惯多做少说,甚至只做不说,在她面前却多了些冲动。
让她担心,难道不是他的无能?
他该弥补。
他说的声音不算大,但至少在他面前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很有种哪管外头天崩地裂,他有情饮水饱就好的气概。
“还没有……”苏定慧没再往下说,在他和以前截然不同的眼神下,感觉到了麻烦。
他好像已经笃定,她是他心爱之人。
和现在他的处境一样,这不大好。
第52章
李玄冲见她纠结得紧,像是遇到什么疑难杂症,如临大敌的模样,越发柔声道:“那封信本王看到了,很认真地看过。”
他强调了一遍,似要将收到信时难以置信中涌上心头的惊天骇浪般涌来的欢喜与她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