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慧不知不觉向他走近了一些,仔细听着门外动静。
木梆子又响了两声下,巡夜打更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天高物燥,小心火烛——!”
“天高物燥,小心火烛——!”
苏定慧长长舒出了一口气,因李玄冲看着她,便对他下意识笑了下。
没事了。
李玄冲眼睁睁看着她又走远了些,药香从他的鼻端再次掠过。
他五指收紧,握紧成拳,却什么都没抓到。
“阿慧”,他意识到不能再等了,随时可能有动静让他们两个分开,有些话他必须说出来让她安心,“你放心。苏大人一行人回庐州路上,本王已经派人保护,到了庐州也有人接应,你不必担忧。还有你所说阿翁,其实本王身上的伤,或说是毒,就是经他之手而愈,等……”他顿了一顿,想到什么,五指松开了些,早晚她终归是他的,不必急在一时。又接着道:“你们有机会相见,你耐心些等,别着急!”
苏定慧本想等他说完再接着说还他玉佩之事的,听到父母被他保护时尚还能克制,听到阿翁竟然在他身边,顿时什么都忘了,只管扒上他的手臂忍着激动道:“阿翁果然还在汴京?他还安然无恙?”
“是!本王没有骗你。你只管等,到时候了你们就会相见!”
李玄冲看了眼天色,又看回她,不舍道:“阿慧,今日不早了,本王要对你说的话尽已说了,无论发生什么,只请你放心。”
“我信得过王爷!”苏定慧当即道,已经快被他带来的这个消息所产生的喜悦冲昏头脑。
李玄冲被她脱口而出的话弄得心神一荡。
但又看了眼天色,着实不早了。
他只能忍着不舍,抬了抬手臂,让她反应过来她有只手正攀在上面,待她挪开手后,怅然若失道:“那……本王先走了。”
她没有留他,只是目送他离开。
待木门开了又关上,门后只剩下了苏定慧一人。
她靠在门后他方才的位置那里,对着天上的月亮,整个人被有机会见到阿翁的喜悦包围着。
她还以为……
会出现最坏的结果。
阿翁已被人所害,不在人世。
好在阿翁还活着。
等心绪平缓些了,她取来门边的木条栓门时,忽然想到,她要对那位王爷的话并未说完,只说了一半。
而这一半,几乎与她要说出口的那些话,完全背道而驰。
可她对他根本无意,只想把玉佩还给他。
苏定慧一瞬间不安到了极点。
那么他懂了没有?懂了,为了回报阿翁解毒的功劳才做下这些,还是根本就误会了她?
她怎么觉得是后者?
……
八日后,正值官家千秋前夕,一道圣人懿旨颁布,昭告天下。
苏氏女贤淑慧质,特册为蜀藩王之妻。
随这道懿旨来到苏府的,竟还有官家所居文德殿里最受宠的内官元纪,他将宣完的懿旨一收,笑呵呵地袖了手,对刚刚站起来的苏定慧道:“小娘子有福气,能入王府之门。官家素来体恤蜀王殿下,为了这场婚事办得体面,愿在千秋日给殿下和王爷设下订婚之宴同喜,娘子可不要辜负官家一番美意呀。”
苏定慧垂头行礼,“多谢元直阁。”
垂着的脸上,已经下定了决心般,紧紧抿起了双唇。
不能再拖了。
她必须和他说清楚。
第48章
宣读懿旨的一行人走后,苏定慧当即回了自己房中,将春柳赶了出去,坐在书案后,抽出张纸就开始写起来。
感激的话拈手就来,那位王爷确实称得上仁厚,思虑周全,将父亲与母亲去往庐州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她洋洋洒洒写了一通,表明自己定会铭记于心,以图日后报答。
还有阿翁的事。她也多谢他施以援手,让阿翁脱离了复杂的漩涡,安然无恙地呆在蜀王府。
还有她自己,也多谢他在别院布下的人手,救了她和身边人,没让她们受到马贼欺侮伤害。
但她也写了,谢归谢,自己却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没半点出挑之处,比起英雄如他,是根本不堪婚配的。
再者她的心也不在嫁人上,自知并非懿旨里头说的那样贤良淑德,作为个女子她称得上品行有亏,要论对什么有心,只在学了这么多年的医术上,若是嫁与人家,掌不起中馈,不过白白占个位子,不会是个好主母,更别说王妃。
所以综上种种,她配不上他,当不了他的蜀王妃,很是遗憾,但她实在无能为力。
苏定慧几乎是一口气写完,停笔时手腕还有些酸意,趁着墨迹晾干,她又看了一遍。
看到他做了那么多事,几乎有大半页纸,她越看,速度越慢了下来,垂着眼,呼吸有些缓钝,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姐,柏舟少爷来了!”
春柳从外头传来声音,苏定慧的思绪被打断,抬头时,看到王柏舟闯了进来,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
“阿慧 ,快!跟我走!车都备好了!”
苏定慧问道:“谢姨叫你来的?”
王柏舟上前,想拉着她赶快走,“是!我娘让我带你出城,人马都在城外等着了,你不要再呆在汴京,去青州避避风头!我娘一听说颁了那道懿旨,在家里都急疯了!你在别院这段时日,有些事我没和你讲,事关朝堂,那些人斗来斗去的,眼睛都斗红了,又把你卷进来!真是该死!”
苏定慧避开他的手,“我要是走了,官家追究下来怎么办?谢姨对圣人也不好交代。”
“你别怕,我爹说了,只要过了这段,就都没事了”,王柏舟向她解释,“我娘近来和我爹感情变好了,也爱跟他说这些事,从他那里讨主意,我爹你总该信得过?他这些年对娘不算好,但说的话总没错过,想必你也知道。就算苏大人在,听了我爹这样说,也会答应让你去青州躲一阵子的。”
“你让我想想……”苏定慧在书案旁来回走了几步。
是,他说得不错。他父亲是南阳侯王扶辰,一口唾沫一口钉的角色,什么话从他口中说出,便是多难以置信也都会是真的。
既然他说过段时间就没事,那应该不假。
可懿旨已经下了,八日后就是官家千秋,官家还要在千秋日时给那位王爷办订婚之宴,如若没有她,这场宴又该如何进展?
所以她若不在汴京,八日后就过不去。
明目张胆违抗懿旨,足够官家和圣人治她的罪,说不定还会牵连那位王爷。
可要是真如南阳侯所言,避避风头也没事……
那不就是说,这场订婚之宴,不论她在与不在,其实都没大干系,官家办宴的意图,根本就不在婚姻之事上!
那会是什么?
苏定慧停下脚步,看向自己写完的那封信,墨已经全干了,但上面写的事还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
甚至猝不及防地,她想起昨夜那位王爷离开时要她放心的一席话。
他也预料到会发生什么,所以要她放心吗?
他说有应对的办法,究竟是自信还是自负?
藩王再大,也不过一地诸侯,若是官家想对他做什么,是他一介臣子可以阻挡的吗?
“阿慧,你在看什么?”王柏舟在旁干着急,见她盯着书案,也凑过来看。
苏定慧一只手压在了信上,“没什么!”
她将纸折了起来,塞到袖子里。又道:
“柏舟,青州我去,但你稍等片刻,我写几句话,将些家务交代给家里人。”
“那我先出去?”王柏舟指了指门口。
“嗯。”
“那你要快!我娘交代我快些把你带出城!”
“好。”
苏定慧答应了他,待他转过身朝外走,自己已是又拿起了笔,沉思了一下,落笔道:“订婚之宴恐有诈,请设法拖延。”
但是拖延又如何,官家若想做什么,拖延是没办法彻底解决问题的。
除非……
有什么地方能让官家鞭长莫及。
苏定慧忽然有个异常大胆的念头,直直地想下去,竟觉得这条路非走不可。
提笔写下道:“若果真至无解困境,臣女斗胆请王爷重回蜀地,养精蓄锐,以待来日。”
写完,她脸上兀得红成一片,紧张到指尖微微颤抖。
这些话,其实含了大逆不道的意思,来日是什么意思?官家无子,不言自明。但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官家面前,她从心里觉得那位王爷不该因为什么争斗,就白白地折在汴京。
她的预感一向准确,从刚刚王柏舟的那些话里,她感受到了自至高之处袭来的不安与惶惶,裹挟着威严与阴谋。
将写好的纸折好后,她出了房门,王柏舟迎上前,她让他去前厅等她。
躲过了侍女之后,即便是光天化日,她还是将那张纸塞到了门缝,深深地看了一眼,方才转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