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石赶紧漱完口道:“师兄你可来了!昨儿半夜有人敲门求医,把师父带走了!那群人连骑的马都不一般,每只马蹄子上都是铁,踢踢踏踏的可吓人了!这不,到早上了还没回来!”
“明石!”
他刚说完,却听见外面有人叫他,一听即喜道,“是师父!”
苏定慧赶忙和他到了前堂。
来人除了方老头子,还有个佩剑似是将军之人,行了个军礼,见他们来略点了下头就匆匆离开了。
苏定慧忙扶方老头子坐下,给他按起了肩部,“翁翁忙了一夜,辛苦了。”
方老头子靠在椅背上,想到那个身份特殊的年轻人,摇了摇头,“辛苦不算什么,麻烦,这可是个大麻烦!”
第3章
方老头子说了一句就缄口不言,过了会儿,打发明石去库房里看看还有三七花没有,称个大几斤出来,每日熬点汤水备用。这几日天气渐热,因为暑气来求医问药的人只多不少,一碗三七花下去最是清热生津,灌下去有病也能好大半。
明石摸摸脑袋应声去了,方老头子眯起来假寐的老眼睁开,叫苏定慧停手,坐到位子上。
“翁翁有什么话交代?”苏定慧就近挑了个灯挂椅坐下。
方老头子道:“你可知道今日求医的是何人?”
苏定慧自然不知,摇了摇头。
方老头子长叹道:“蜀王李玄冲!谁能想到我欠了他父亲一个人情,现在要以这等方式偿还。偏偏故人旧债,不还我自己心里又过意不去啊!”
“翁翁说的是刚被圣上封了防御使的蜀王?他不是才从北边回来,受了刀剑伤?”
“并非我所负名的刀剑伤、箭伤,而是内科。”
苏定慧大吃了一惊,隐隐不安,连忙追问下去,“翁翁素来不以内科负名,光汴京名声胜过您的少说也有七八人,还不算那些太医院的圣手,怎么想到来找您?”
也怪不得她如此惊讶,上个月才到汴京的蜀王是因守疆有功来受赏的,原本他封地在川蜀一带,却因年少即数战成名,将名远扬,以至被调到了北边抗击契丹一族,驻守长达七八年之久,让契丹人秋毫不敢进犯,举国上下视他为英雄。连她这般无心朝堂事的人都知道,圣上中年了还无一子,日后皇位只怕要落在旁系身上,这位蜀王以彪悍军功著称,入主东宫的希望极大。
也因为如此,他因久在边疆而未有婚配之身引得汴京名族蠢蠢欲动,丝绸宝石日贵,皆想要妆扮其女、以女下注,将他变为东床快婿,有那光耀门楣之日。
按理来说,这样的人物若求医,首先是太医院,再次也有坊间名医,近来医道日衰,甚至有名医将攀权之心摆在明面,听闻显贵抱恙便自荐上门,绝不至让堂堂蜀王找不到看病的大夫。
那又为什么想来请翁翁?
方老头子却没回答,转而问道:“子惠,脉案集你可看到了脱疽一节?有何解法?”
苏定慧想了一下,很快便道:“脱疽乃寒湿之邪痹阻血脉所致,虽分为阳虚寒凝与湿热化毒两类,皆是瘀阻不通造成,故不论哪一种,都用活血化瘀来解。试以寒凝类为例,以当归四逆加乌头汤为基础,随四诊增减剂量,辛热解冻,当为最佳。”①
方老头子两眼微微发亮,问道:“你怎么选了这两个汤方子?四妙勇安汤也可通畅血气,为何不选?”
苏定慧道:“当归四逆汤原在《伤寒论》中有记,养血通脉,手足突然冰凉时可用之通贯血气。乌头汤则是《金匮要略》所述,大辛大热,用来化瘀通脉最宜。两汤合用,想必可以尽快通畅血脉,让病体恢复健康。至于为何不用四妙勇安汤,只因此汤加生黄芪可以化腐生肌,适宜用于易生溃烂腐肉的湿热一类,却不好用在多表现为肢体冷硬麻木、真心痛等症状、却没有溃烂迹象的寒凝一类上。”②
“说得好!那如果我告诉你,蜀王犯的恰恰是阳虚寒凝,用药之人也用了你口中的两个汤方,只是在后个方子上……”
苏定慧顺着他思绪往下,以个医者的视角看去,渐渐冷静下来,沉着地想了想乌头汤的方子,麻黄、芍药、黄芪、炙甘草各三两,川乌……五枚。
“翁翁的意思是,这位殿下中了川乌的毒?”
麻黄、芍药、炙甘草药性缓和,黄芪也属甘温,只有这个川乌,本是剧毒,却可以通过煎服之法,将蜜两升来煎,煎到升余时去川乌,只留蜜水入药汤。蜜性解百毒,去乌之毒,使得川乌最终得以入药。③
但这也就意味着,如若不用煎服之法、或熬药时辰不足,川乌毒性未除,病人服用之后,便会直观感受到川乌的剽悍燥烈,病情加重反倒成了其次,重者有中毒致死之虞。
方老头子脸色凝重,“你果然于此道有天分,猜的不错,我诊出来的也是这个结果。但今日所说,除你我之外,不可有第三个人知晓。蜀王找过其他大夫看过,这些人皆回答安然无恙。连我去了后也没有即刻托出,只说脉象微异,容我翻查医书,三日后再做答覆。”
苏定慧不忍他忧心竭虑,劝道:“翁翁不必过于担忧,乌头剧毒不假,却并非无解。加上那位殿下还能正常接见您和旁人,想来服用的不多,毒势仅算轻微。他尊体贵重不假,依翁翁的医术,定然会药到病除的。”
“他的毒我不担心,我只担心……”方老头子说着,突然沉默了下来,连带一股沉重闷滞的气息在堂屋里头涌动,只觉人在海中旋涡之间,进退皆不由己。
是啊,乌头中毒对于这些医术高明的圣手来说要下个诊
断还不难吗?为什么他们都选择了三缄其口?一个可能是不擅毒症,两个、三个乃至四五个也是吗?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要他们闭嘴。
至于这个人是谁,就并非他们这些升斗之民可以想象的了。
苏定慧却没有困在愁绪里很久,想了会儿站起来,说“管他呢!”
“你说什么?”方老头子怔住了。
苏定慧认真道:“我说,管他呢!”
方老头子被她的浑不在意一时弄得哭笑不得,以为她到底是年纪轻,不懂这里头的轻重,也更坚定了自己日后要对她多说些这样的事,从医之人,往往介入旁人家私之中,深谋且谨慎些才是长久之道。遂摇了摇头,笑得慈祥且无奈道:“这件事容不得你闹稚气,阿慧。”
“翁翁可知道郁结于心,可以致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并非翁翁的过错又无力改变,不如看开些,多教我些用方经验。依我看——”她笑眯眯的,两眼晶亮有神,一下子便破了屋子里的凝涩之气,“翁翁将全身医术传授于我事大,其他事小。”
“这是我的医理。”
第4章
“阿翁说我的话对还是不对?”
苏定慧走到了他跟前,两手握拳,力度适中地轻锤敲打在他臂膀上,含笑道:“若要辩驳,就请多多赐教,反正学什么都是学,翁翁教我。医馆开门送百病,总归是技多不压身。”
方老头子原还要再对她说教一通,晓明利害,见她笑盈盈的眉目间自有股沉着镇定,也都明白了过来,并非她不晓世事,只是怕自己忧心过甚,才用言语开解。想来,心里莫名宽了一些,最后叹了一声起身道:“唉!你说得对!愁也没用!之后慢慢再筹划罢!不过你说的技多不压身,要学的可还有许多,别以为背几本书就能当好大夫了,学医的人哪个不善记?跟我去后院瞧瞧,金银花和薄荷好了没有。良医还得良药助……”
老头子背着手,中气十足地走在前面,一路上念叨着他的制药经,苏定慧抿着嘴笑,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只是她并未像自己说的那样置身事外,微微出神,心下在想着蜀王之事。
两天,只有短短两天,能有什么好法子吗?除非有人替阿翁说出蜀王中毒的秘辛,否则大概率亦是无解。
她在脑中又列出一长串人名,是阿翁素日救治过的贵人,从公侯王府之家,一直到九品官员,她快速过了一遍,总未找到合适人选。
蜀王其人手握军权,下手害他之人必定身居高位,才有胆量如此,也才有能力逼得汴京城内无人敢言中毒一事。
真要寻个口子出来,思来想去,只怕还是……
“专心!锅已经烧好了!还要锅等你吗?”方老头子面色严峻,在炒制的厂房内盯着似乎在走神的人,语气极重。
苏定慧默不作声,收神回来,取文火之势,将半萝的金银花倒入铁锅内,挥着铲子拌炒,花叶随手势上下翻滚,飞扬如瀑。偶有几片落到她手背之上,带来微微刺痛的温度,但她面不改色,眨眼之间已经手背略一翻覆,将花叶倾入铁锅。
方老头子在一旁看得暗暗点头,又看了看金银花成色,见表面金黄,道了声“可以了”。
苏定慧忙停下手中动作,见他从铁锅里分别拈出片花叶,仔细看了看成色,才允许她将金银花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