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慧道:“不怎么样。”
中了乌头的毒,还能好到哪里去,一个病人而已。
方夫人又问,“那他长什么样子?你看清楚了。”
“五官,手脚,衣衫,正常郎子的样子。再加上比旁人白一些。”
“对了,就是白一些”,方夫人兴致勃勃道,“你不知道,那老蜀王来汴京时我们都在私底下议论呢,蜀地的郎子怎么生得这般白俊,襕衫一穿,硬是好看些。也不知平日吃什么抹什么,可惜没人敢当面问。兰堂还派人去打听了一下,到底也没问出个结果来。”
苏定慧对这些兴趣不大,在她眼中这位王爷和其他病人差别不大,病情面前,众生平等,管你俊丑贫富,所受痛楚无人可替。真要说有什么差别,就是乌头毒性在他身上发作得更厉害了,要是还不服药解毒,恐怕就要有性命之虞。
方夫人也看出她心不在焉,泄气道:“你是嫌我啰嗦?难道要我整日也学你看医书才能和你讲上一两句,谁家娘子像你这样?”
苏定慧本来没觉什么,在她抱怨的话语下被勾出了不耐之意,但不想和她因此小事闹起来,只好提振精神道:“母亲说什么,我听就是。”
“你看,你总是这样,好像我逼着你做什么。罢了,你回你房里去罢,我要歇一会了。宝雁,还不快来,将香炉点上!”
苏定慧行礼而退。
刚踏出房门,便听见里面人将引枕推到了地上,发脾气道:“换竹的来,这个怪热的!烦人!”
苏定慧暗暗叹了口气,加快脚步离了上房。
……
等到了后日,苏定慧入了宫,被宫女们请到坤宁殿。圣人尚在梳洗,那日见过的绍内人走出殿门,将她领了进去。
隔了几层垂下的幔帐、珍珠帘,苏定慧坐在铺了锦垫的圆杌子上,看不见帘幔后是什么情形,只能闻到股淡淡的水气,伴着股熏香流溢而出。
等了会儿,里头传出声来,宫女们鱼贯而出,行走间将帘幔用金钩高高控起,露出扇绣凤屏风,圣人娘娘也从一旁徐徐走出,坐到榻上,微微歪着脑袋,由宫女给她揉着额。
苏定慧早已站了起来,行礼道:“臣女见过圣人娘娘。”
圣人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她,“不必多礼。对了,你父亲……”
“家父在监察院任御史。”
圣人接道:“是了,是他,苏希光。官家和本宫说起过他,办事勤勉,是个难得的人才。今日要你来,也没别的事,只是有一件,蜀王回来后还未接风,官家在前头设宴招待,本宫亦想同乐一番,叫了你和几个娘子入宫,好生热闹热闹。”
苏定慧知趣地没问为何挑了自己,掩唇咳了一声道:“多谢娘娘恩典。”
“谈不上什么谢不谢的。你不是见过我们那位王爷吗?怎么,他竟入不得娘子的眼?”圣人轻笑了声,却因只有她在笑,满殿静寂之际,这笑声令人不由打个寒战。
苏定慧垂着眉眼,低声道:“岂敢?王爷尊驾,臣女得见一面已是万分惊喜,何来不入眼之说。只是蒲柳之人,配不得王爷尊贵之身。”
“这么说,只要他肯,你必是无二话的?”
“臣女不敢作此妄想。”苏定慧咳得厉害了些,脸却不是发红,而是越发惨白。
见她如此体弱,圣人也要撮合吗?
她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在这几句话里,却察觉到了圣人对她和蜀王婚事的殷切。
圣人究竟想做什么?又将齐国公府置于何地?
“昭明,给苏娘子上杯茶压压惊。”圣人将一切看在眼里,并无对她体弱不堪的嫌弃,反而越发满意。
绍内人领命,端了杯茶过来,“娘子请喝。”
苏定慧道不敢,忙接了过来,指节碰到那位绍内人的手,确认自己微凉的指尖已经被那人感知到,才将茶杯稳稳接下。
在她饮茶的功夫,绍内人到了圣人身边,附耳说了句话,圣人看了看她,视线落在她指尖、又落到她肚子上。
“等会儿,你随本宫同去延福宫罢,如今紫薇开得正好,正合你们这些年轻娘子们赏玩。”
第16章
没有说不的余地,苏定慧行礼道谢,过不多时,跟着凤仪銮驾到了延福宫。
碧瓦楼阁高筑,荷风送香,然而比楼阁、莲花更引人瞩目的却是将蓬蓬乌发用白玉团冠挽起来的齐国公府上的大娘子,闺名高丛玉的,只见她肤质细腻,乌眉朱唇,脸颊上漾着自然的红意,勃勃生机宛如雪中红梅,夺目耀眼。
她又生得比旁人高些,周围聚了群世家小姐,却都不及她。她在人群中间侃侃而谈,气势惊人,不知说了什么,逗得众人掩唇而笑,不知身处何处。
一声“圣人驾到”,才纷纷回过神来,朝着门口欠身行礼。
圣人去了首座,苏定慧颇有自知之明地从她身后离开,混入公侯女郎们以外的官宦人家里头,与大家一道行礼。
但她也在观察着高丛玉。
确实是她,和昔日在庐州时一样,喜欢拉帮结派,众星捧月地成为那一颗独一无二的月亮。但比起八岁,她手腕更成熟了,做事也更不露痕迹。真要看不惯谁,顶多就是领了旁人不理会,该不会还用那等拙劣之法,近乎粗暴地要人跪下求她。
苏定慧对她没好感,但也不否认这样的人会活得很好,她始终认为,两人不会有太多交集,视而不见就好。
但高丛玉似乎并不这样认为,她走了过来,招呼身后侍女,将碗酥酪送来道:“阿慧,好久不见。”
她笑意盈盈,将股大方展露得淋漓尽致。
来到这里的众人没有不知道圣人在私下牵过姻缘,这位苏家娘子和蜀王见过面,但没成。如今蜀王和高娘子关系非同一般,高娘子不计较前嫌,将酥酪赠与苏家娘子,可谓能容人,有大家气派。
“多谢。”苏定慧笑了笑,仿佛和她没那些
前尘往事,只叙旧日同乡之谊,“高娘子待人还是和过去一样,彬彬有礼。”
高丛玉下意识摸了摸耳垂,又似被烫着了般缩回手来,微俯身,在她耳边轻笑道:“装模作样。不过无妨,这一局是我赢了。阿慧,你可知那位王爷怎样嫌弃你的?”
苏定慧舀了勺酥酪,抿下了,弯着眉眼道:“那就恭贺高娘子大喜了。”
她丝毫无所动,即使在她提及那人时,也面不改色。
高丛玉凑近了些,“今日你可以不在意,但是来日……”她素手一翻,将酥酪打翻在她罗裙,惊呼道,“阿慧小心!哎呀,都怪我!”
苏定慧早在她靠近时就有所预感,但她本就不想在此多呆,反而觉得是个离开的机会,理也不理她一下,直接向圣人请罪道:“还请娘娘恕罪,臣女裙子有污,恐脏了娘娘凤目,求娘娘旨意,能换了这身脏裙子去。”
圣人正看得津津有味,见她这样说了,手一摆道:“让昭明陪你去偏殿换一身,去罢。等会儿宴就开了,你尽早回来就是。”
高丛玉也出来说是自己不小心弄成的,想跟着一起去,当做赔罪。
苏定慧刚想说不必,圣人已经准了。
走在去偏殿的连廊上,高丛玉小心翼翼道:“对不起啊,阿慧,我不是故意的……”
苏定慧目不斜视,没搭理她。
高丛玉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唉,都怪我……”
苏定慧忽然看向她,面无表情,让她吃了一惊,脸色乍变。
“你要做什么?”高丛玉停下了脚步,下意识捏住了自己的耳垂。
苏定慧笑道:“高娘子注意脚下,要下阶了。”
她扭过头,提起狼狈的裙角,气定神闲地往下走。
高丛玉在她身后咬牙,狠狠咽下了一口气。
学医了不起吗?那么小的年纪就敢用下作法子戏弄她,让她耳鸣了数月,耳中似有蝴蝶振翅之声,和母亲说了后还被人怀疑邪祟入体,折腾出许多事。
苏定慧见她终于不说话了,脚步都轻快了些。但顾着有绍内人在,她掩唇咳了几声,似走得太久,力不能支。
绍内人扶住了她,“娘子小心!”
高丛玉看着更是怒不可遏,这个惯会扮成柔弱之态的,她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偏偏还总是骗过那些人,让人以为她纯然无害,实则是个奸计丛生的!
但在圣人的女官面前,她到底不敢妄动,只好把这笔账先记了下来。
等苏定慧更完衣,从屏风后出来,一行人便重新朝正殿返去。临到殿门时,里头安安静静,听不见交谈笑语声,一行人都有些不解。
等里头传出声“小王见过圣人”,高丛玉心中一喜,赶在前面踏入了延福宫,星目含情道,“臣女见过蜀王殿下!”
苏定慧跟在绍内人后面走入,果然看见堂上站了个翩翩君子,正是那位病情加重的蜀王。
眼下显然是没什么机会让她把这件事告诉那位王爷的,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席位,坐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