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愿怕沈浔伤怀,毕竟此地惨死的都是他带着血缘的至亲,原是不想让他一道跟来的。奈何顾辞下令沈浔必须跟之,寸步都不能离开他的视线,也顺道为监视沈浔找了个很好的借口。
顾辞言语讥讽:“没准,沈司使触景生情、一碰旧物,遗忘的记忆就如潮水般涌来了呢?如此,也算我的功德。”
“可惜了,顾处不该查案,应该改道悬壶济世,没准死后到阎王面前,还能减轻些罪行。”
又开始了。
姜时愿微微叹息,早已习惯。
夜凉如水,层云流动。
破败、遍结蛛丝的府门无风自开,“吱呀吱呀”地在寒风中颤动,木雕窗棂也跟着吱呀乱撞。
踏入沈府,一片凋零,遍地焦色斑驳,她已经分不清脚下烧尽的是木灰还是白骨化成的粉末。
鼻腔里到处充斥着,身体的、木材的、烟尘的味道,呛得姜时愿泪珠打转。
她戴上面纱,遮住口鼻,而顾辞和沈浔却似个没事人般径直走到院落中的一棵参天大树之下。
说来古怪,沈府灰败,唯独院中的这株古槐树长得极好,孤零零地立着,青白色短枝杂乱而嶙峋繁茂地生长着。
更为诡异的是,每个枝头都用红绳吊着一盏纸皮灯笼,只不过感觉这灯笼厚重,被风吹拂却能纹丝不动。
密密麻麻的灯笼,如果满天繁星。
密得让人作呕。
顾辞飞出一记镖打落悬挂在古槐树上的‘纸皮灯笼’。
“锵”的一声,‘灯笼’落地咕噜在地上转了几圈,滚至姜时愿的脚旁,触感冷硬。
姜时愿难以置信睁大双眸。
这哪是纸皮灯笼?
分明是人被残忍割下的首级。
第58章
“顾大人,顾大人,白天都没人敢来。”
“你怎么敢晚上来沈府,这里阴气太重,快些走吧。”
蒋县丞撩着袖袍,听到顾辞进入沈府的消息,着急忙慌地跑来。
看他样子,一点都不敢向树上瞟一眼,很明显知道古树上密密麻麻悬挂着的是什么。
芙蓉娇面明显动了怒,姜时愿努力控制:“蒋大人,为何不请人安葬尸体?”
“沈府灭门惨案已事过八年,而这八年间你竟然没有请人安葬尸首,就任凭这些亡魂无法归根、无法安息。”
“你配为大庆的官员吗?”
“这悬挂头颅的红绳上皆被淬了毒,稍有不慎粘上,便会毒发身亡。”
蒋丞县跪在地上磕头:“而且姜司使不是我不愿啊,是....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实在不敢得罪这灭了沈府满门的杀手啊。”
“什么意思?”
“姜司使有想过凶手为何要将百颗人头悬挂在树上?”蒋县丞道。
姜时愿追问:“为什么?”
顾辞甩开折扇:“姜司使是个纯善之人,自然想不到凶手扭曲的心理。”
“看得出,凶手十分欣赏自己的作品,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欣赏?”
顾辞解释到:
“凶手以杀戮血色为乐,但又极为注重美感,以人头为灯盏挂满树枝,构成一幅凄惨、绝美的画,古今绝唱,就连顾某也叹为观止。”
“他杀人是为了展现自己,也是为了满足自己变态的欣赏欲,以人、血、骨、肉绘成的杰作。”
“顾处。”她的声音陡然降下,“你不该欣赏一个嗜血的罗刹。”
“杀人行凶者卑劣,而这种杀人如麻、嗜血如命的魔鬼更为之作呕,他枉为做人。”
姜时愿的字字铿锵,听起来这么扎耳,顾辞勾起一抹浅笑望向沈浔。他眉目低垂,神色消融在额前碎发落下的剪影。
顾辞凤眸微眯。
连他都觉得刺耳的话,落在沈浔心头上,估计会痛上百倍,犹如刀割。
“姜司使说得太对了,本官佩服!”
蒋县丞义正言辞:“凶手简直是畜生,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姜司使,这这是干什么?小心啊,别....唉!”
“快下来!危险!”
听到蒋县丞慌乱的声音,又事关姜时愿,沈浔抬起眼眸,一瞬讶然。
不知何时,姜时愿已经爬上槐树,小心地跪在比她身量
还细的枝干上,小心翼翼地揶揄着往前。
枝头颤颤,几欲折断。
太高了,她明显是怕的,甚至声音都是虚的。
“蒋县丞放心,是我破坏了凶手最为满意的杰作,若他找来,冤有头、债有主,不会连累您。”
蒋县丞一拍大腿:“姜司使说的这是哪的话?蒋某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碰巧不会爬树!”
顾辞闻言,冷笑一声。
沈浔看见姜时愿微颤的身子、仔细地放缓着每一步的行动。
他想,阿愿不可能不怕,可她偏咬着牙、硬着头皮,也要还死者一个安息。只见她从发间卸下木钗,推开中缝,露出一截刀片,用这截小小的刀片慢慢地割断红绳。
蒋县丞不停在树下喊着小心,而沈浔却被震撼,迟钝到连一句关心的话都含糊在嘴边。
眼见姜时愿不想停下来,顾辞明显有些不太高兴:
“姜司使难不成要为这上百具尸首耽误一晚不成?”
姜时愿:“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将心比心,若是顾处哪日不幸惨死,我也会亲手葬你,不叫你尸身受辱,全了你的尊严。”
顾辞冷笑,以肘戳了戳沈浔:“你也不劝劝你家夫人?”
“阿愿想的事,我皆不会阻拦。”沈浔话音淡淡。
“哪日我死了,沈司使会亲手葬我吗?”顾辞自问自答,“我猜你不会。”
沈浔看向顾辞,“会。”
“为什么?”
恍惚一瞬,顾辞觉得自己猜不透沈浔了,这个答案竟然在他意料之外。
“因为阿愿会,我也想学着会。”
多么简单的一个答案,也是最关键的契机。
什么叫学着会?
顾辞嘴角抽了抽,笑得极为勉强,低沉道:“人就好比一块砚台,一旦染上墨色,再怎么洗都是脏的。你我都一样,改不了的。”
“弃恶从善,简直荒谬,你见几个能有好下场?”
漫漫长夜,顾辞歇在长廊上睡了一觉,而沈浔在古树下站了一夜。
看着姜时愿亲手解开所有束缚亡魂的自由,从深夜一直忙到晨光熹微。一缕世间最美好的晨沐映在她出水芙蓉的玉面上,照亮她的无暇。直至,她抬手一擦脸上的汗水,无心将掌心沾染的尘土带上脸颊时,反倒弄脏了脸。
姜时愿站在沈浔面前,莞尔一笑,浑然不自知。
无惧、无畏,至善、至纯。
美好得让沈浔又怜又恨。
但,又在那一瞬。
原本封存冰封的心境,冰雪消融,春风拂过,就如同杨春三月,萧条已久的枝头忽然生出一抹绿意。
那一点的绿意,在这贫瘠无野的土地,微小,却又象征着新生。
“阿浔,阿浔....你怎么了?”她的声音轻轻柔柔。
沈浔恍然回过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陌生又隐秘的情愫牵动着自己的四肢百骸,让他发现自己满是恩情和忠心的心思下,如今还潜藏着另一种疯狂的念头...
但具体是什么,他说不清,道不明。
沈浔伸手摸上她的脸颊,指腹抹去她脸上的尘土。
“阿愿....”
他薄唇微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愿,我可能病了....
“嗯?”
姜时愿低头看看,两袖染上淤泥,喃喃道:“好脏。”
沈浔认真道:“一点也不脏,脏的是我。”
“啊?”姜时愿怔怔的,他身上分明很干净。
最会做面子功夫的蒋县丞等姜时愿埋完了所有首级,也如同拜菩萨般凑了上去,感动得泪流满面:“姜司使可真是好人啊,小的替沈府上下百口人感谢你。原本还不知道世间的活菩萨长什么样,如今看到姜司使才知观音像。”
顾辞被吵醒了,连连啧嘴。
姜时愿越来越厌旁人虚假的奉承,草草应付。
而蒋县丞却越说越上头,最后实在惹得她烦了,只好以一句“再怎么说,我也算是沈家的儿媳,这也是我该做的”草草收尾。
“是是是。”蒋县丞也跟着感慨:“要不是看见沈司使身上的青玉坠子,真不敢相信沈府还能保住一脉。”
忽然,蒋县丞话锋一转:“不过,也说不准....”
顾辞扬着眉毛,听出玄机:“说不准什么?”
蒋县丞:“顾处也知道,沈府的案子是我司衙第一个接手,也第一个抵达现场。当时这里的场景比如今还惨烈百倍,每个人头还滋滋往下滴着血珠。”
“讲重点。”
“是是是。”
蒋县丞颔首,“当然我命下人照着每一颗头颅仔细核对死者的身份,同时根据沈府登记在册的户贴比对后,发现少了两具下人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