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宿敌成婚后_淞子七【完结】(69)

  袁黎因着姜时愿的吩咐趴在榻边寸步不离地守着沈浔。

  日风吹拂,午阳正好,他懒懒洒洒地睡着了,丝毫不见榻上之人额间频频渗出冷汗、嘴唇紧抿的痛苦。

  烟如流雾,沈浔在一片白雾中迷失了方向,他不知自己该走向何处,如何才能摆脱这片秘境。

  迷雾在一片响亮的吆喝、鼓声中散去,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了斗角场的中心,而身量也缩小成孩童模样。

  沈浔环视一周,座上溢满了激动兴奋的看客,他们大多衣着鲜亮、矜贵非凡,可那么怒瞪的双眼、大咧的肥唇,肆扬的呼声,一切都令沈浔如此作呕。

  等他再次抬眼之时,宛如蛛网

  围困中的铁笼中,还站着许多衣衫褴褛的孩童,约有百人。

  只听一声哨音。

  一名紫衣竖着食指,笑着道:“老规矩,一百人里只能活下来一个人。”

  他的话音方落,笼中的众人就胡乱厮杀起来,没有指定的杀心,但刀锋所指皆是杀意,刀光剑影间,断肢、残骇、汨汨流出的血铺了一地。

  不知这场混乱的厮杀持续了多久,只见灯盏一盏一盏亮起,照得斗兽场灯火通明,混乱这才归为沉寂。

  偌大的斗兽场满是血色,似是一只吃人的凶兽。

  沈浔垂眸站在一片血色中,看见吹哨的男子朝他走来,似有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头:“无论重复多少次,你都是从百人里面活下来的一位。”

  活了?活下来了?怎么可能,他分明什么也没干?

  他只是站着,看着他们厮杀。

  似乎男子也猜出他的心中所想,指向斗兽场中,“你瞧,他们不都是你杀的嘛!”

  沈浔余光觑到远处一具具堆积如成山包的尸骨,曲臂撑着额头,痛苦难言。

  就在此时,男子又拉起沈浔的手领他走向斗兽场外,“你很幸运,一个罪奴出身的人本是没有资格逃离这里的,会一直战斗到死。但是,有位贵客不惜花我办百场斗兽场也赚不来的银两买你,从今以后,你便是他的人了。”

  而男子口中的贵客,站在白玉观音下的老者缓缓转过身来,笑着蹲下身子。

  看清那人沟壑的面容,沈浔一怔,他又梦见了唤他“阿循”的那位老者。

  老者缓缓拆开油封的纸,拿出一只散着热气的包子递给沈浔,道:“从今以后,你就是老夫的人了。”

  光怪陆离间,眼前之景须臾变化,而院中的腊梅散曲自然,疏影横斜,艳丽的红瓣飘飘落在一人的肩头。

  沈浔跪在廊下,看见老者向他走来。

  “阿循,我教你绝世武艺,是因为这世上有太多的人想要了我的命,阿循,你要替我除掉他们。”

  老者拍了拍他的肩,道:“老夫曾救你一命,阿循,你要懂得还恩啊...”

  “为阁主效忠,是属下此生的荣幸,矢志不渝,至死方休。”

  沈浔竟听到自己的声音清亮。

  老者仰天长啸,笑声尖锐而刺耳:“好一个矢志不渝,至死方休。可老夫再也不轻信人言,你若想替老夫效忠,就得先吃下它。”

  沈浔的目光落在老者掌心中的一粒红丸。

  “原谅我,老夫虽信你的心,可你的锋芒太盛,老夫不能不防。”老者见他不吭声,俯下身子,掐着他的双腮,道:“你不敢吗?这份恩你不还吗?”

  下一瞬,沈浔径直咽下:“阁主对我恩重如山,属下不敢忘恩,唯阁主之命从之。”

  老者静静地听他说完,颇为餍足地笑了,扶他起来:“阿循,你的名字甚好。循者,循规守矩,循字最称你的忠心,可你以后不能再叫这个名了。”

  “阿循,我从此以后再赐你另外一个名字,可好?”

  “从今以后你就是四人之首。”

  倏然,从喉咙中咽下的红丸似长出了一双无形的手,将他的心脏死死扼住,喘不过气,眼前的老者面容扭曲不定,伴着那道森然的笑声,沈浔霍然从榻上坐起,眯开凤眼,阁内亮如白昼,这才使他的心中余悸慢慢消除。

  可他仍喘不过气,头痛欲裂,五脏六腑猛地抽搐,大颗大颗汗珠滑过鬓角。

  沈浔痛苦地曲臂扶额,可下一瞬,他看着自己抬起的手腕,一怔,喘息声沉重而克制。

  他肆意动着关节,驱动着五指,嘴唇翕动。

  灵活,无异。

  他急忙挽下墨袖,清晰看见手腕处的一道狰狞伤口。

  分明他已经挑断了手筋,为何他还能恢复如此?

  为什么?他软睫轻颤....

  他自断筋脉,不愿再提刀,为什么总是事与愿违?

  他怕染上血色,亦始终否认站在血色中、冷漠摄人的青年是自己。

  那是别人的记忆,绝不是他的....

  沈浔急忙下榻,惊醒了袁黎。

  袁黎转头只见沈浔就穿着一身淡薄的禅衣,冠发未散,赤。着脚在阁内走来走去,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直至目光落在自己的腰侧上,沈浔这才稳下心绪,大步朝袁黎走来,抽出他腰间的配刃,以刀横在手腕。

  “沈浔,你要干什么?”袁黎问。

  沈浔侧头看着袁黎,手指扶上剑柄,话中听不出情绪,“既然自断手脉不成,不如直接剁了这双手,以绝后患。”

  “你疯了?沈浔!”

  袁黎吓得困意无存,立马飞出飞镖,双刃过身之间擦出火花,打歪他的手中的剑。

  然后袁黎飞身去夺竖插在毯上的佩剑,沈浔亦察觉到他的想法,倏然眼中悚然的杀意乍现,抢先移形到袁黎的面前,推力一掌,惹得袁黎后腾凌空,踉跄几步。

  从没在打架上吃过亏的袁黎也瞬间红了眼,怒吼:“沈浔,你找死!”

  袁黎一掌拍空八仙桌上的汤药,“咣当”一声,药碗坠地,黄褐色的苦汤汁散落一地,散出苦味。

  而袁黎脚步踏虚,一跃飞起,一记劲拳就朝着沈浔砸去,沈浔化掌如水,抵住劲拳,借力反压袁黎推至墙底。紧接着,袁黎原本挂在后腰的小刃已然出现在手中,狠厉地就朝沈浔切了过去。

  沈浔也察觉了剑风,正欲动作。

  此时,在廊下悬挂着一串风铃响动,沈浔和袁黎不约而同同时蹙了眉头,耳尖微动,听着掩在清脆的铜铃声下的零零脚步声。

  不轻不重,应是个女子。

  又接着传来廊下有人行礼问安声,“见过姜司使。”

  二人四目相对,凝固在此刻。

  最终还是沈浔冷冷开口,似是威胁:“袁大人,君子一言九鼎,你答应过要替沈某瞒着阿愿的。”

  须臾之后,姜时愿推门而入,就看见一脸道不明表情的袁黎双手环胸依着墙,头偏向一侧,她又觑见榻上卧着的沈浔,轻声道:“沈浔还是没醒吗?”

  袁黎闷着声不答,红润的指尖死死拧着草兔耳朵。

  察觉到袁黎似有一丝气性,姜时愿不明所以,紧着余光就扫见淌了一地的褐黄汤药和四分五裂的瓷碗,略略叹气,心中了然,弯身拾起:“沈浔怕苦,喂不进去汤药,你也不该拿碗撒气,再去盛一碗来,这次换我来吧。”

  袁黎牙齿间倒吸着凉气,瞥了一眼沈浔,愤恨离去。

  而姜时愿拿着帕巾擦着沈浔额间和脖颈的汗珠,又轻轻挽下他的袖子,缠在沈浔腕上的白纱似有松散,她心念着分明自己临走之前才刚换了药的..

  姜时愿又端来水盆,取来一截竹片,重新在他的手腕处敷了草药。

  眸光锁着那道深深的剑痕,一滴圆润的泪珠落于其上。

  不敢想象这双手如果真的因她而废的话....

  她实在难以承担。

  思及此,姜时愿喉间哽咽,“沈浔,我该怎么还你...我还不起.....”

  “你一定不能有事....求你....”

  不多时袁黎又重新端了一碗汤药来,叩了叩门,姜时愿听到动静,悄然擦去眼角水痕,起身开门。

  见袁黎蹉跎在门外不愿意进入,姜时愿便掩上木门,接过手中的汤药,道了声谢谢。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宋府的案件解决好了?”袁黎忽问。

  “勉强算解决了,宋清远之后还牵扯出了暗河,已不再是我能插手的范畴,一处及二处已经接手彻查。”

  “这已经算好了,要不是兹事体大,典狱无暇惩处你,谁知你贸然插手宋府的案件要担什么罪责。”

  “袁黎,你可曾听见过四绝?”

  ”

  四绝?“袁黎蹙着眉头,单手叉腰,话音简单,“没有。”

  “不要招惹他们....”

  姜时愿眼神黯淡了下来,想到宋府的惨状,仍是后脊发凉,“我今日见到魑魅魍魉中的魉,嗜血成性,滥杀无辜,他们碾死一个个鲜活的人命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很可怕...宋府到处都是血色...”

  回忆间,她的话音都变得颤抖...

  “所有人....都死了...”

  袁黎询问:“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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