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宿敌成婚后_淞子七【完结】(45)

  姜时愿笑了笑,随后将一团白布直接塞入慕朝口中,“沈浔没有害死我,你在这耽误我验尸,才是害我。”

  “慕朝,麻烦帮我举着烛台,我要查明段脩再被人淹入井底之前,到底还曾遭遇了什么。”

  话音甫落,慕朝口中塞着白布,含糊唔唔说着好,并笑嘻嘻地接过,好奇地凑到姜时愿的身旁。

  姜时愿徐步绕着尸身,边思虑着疑点,边说道:

  “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我心中的疑问,只能靠着验尸给出答案了。”【1】

  夜浓更残,烛影摇曳。

  姜时愿挽起长发,簪以木杖,一把揭开白布,经过一日曝晒,段脩的尸体已经彻底呈烟青色,接近腐败,尸身散发出烂肉糜酸的味道引得无数蝇虫、阴鼠出洞。慕朝捏着鼻子,不忍直视,拿着烛火驱赶蚊虫,而姜时愿似没有察觉,垂着头,对着段脩的尸身静默数分钟。

  慕朝怔了怔,吐出白布,道:“小姐在干什么?”

  “告慰亡魂。”

  他蹙着眉头:“万一段脩生前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这种人还值得小姐为他哀悼吗?”

  “会。”

  慕朝眼神亮了,声音透着几分惊喜:“这么说,如果我哪日死在小姐面前,小姐也会为我这种罪人惋惜吗?”

  “你在胡说什么?”姜时愿敲了敲他的头,“祸从口出,不准乱说。”

  慕朝依旧看着她,嘴唇勾笑。

  姜时愿:“我只是个仵作,仵作之责只有替死者言,让真相水落石出。谁恶谁错,并非你我肉眼凡胎之人能够判断。”

  “他若是个好人,我能帮忙抓住杀他的真凶,便是我的功德。他若是个罪恶滔天之人死后自会由阎王爷惩戒,堕入阿鼻地狱。所以,死者是善是恶,都与仵作无关。”

  “不多说了,验尸。”

  庭中静谧如水,少女的两侧脸颊被烛光映出光晕,她俯下身子,掰开段脩的牙关,道:“我说,你记。死者段脩,问年二十三,汴京人氏,身长八尺有二,臂阔七寸,眼面青紫,口微张,舌出牙齿三分。”

  “初步勘验,与方氏兄弟所说一致,死者死亡于亥时三刻至子时三刻,死因为溺水而亡,但....还有些他们没查出来的。”

  “比如段脩的右臂上有三道抓痕,伤口不深不浅,应是与凶手纠缠时留下的。”

  紧接着她分开段脩两侧发鬓,摸着一处未干的血迹 ,拿出银尺丈量。

  “自耳后斜入发际处有一道约长三分的伤口,伤口略深,应该是钝器所至,这处伤痕应该发生在段脩死亡之前。”,“等等,”,姜时愿嗅了嗅寻找那略淡的气味,贴近段脩口鼻处,反复辨认,蹙着柳眉,“这气味不会错的,段脩生前还曾被凶手下了迷药。”

  慕朝托着下颌跟着思索道,“怪不得姜小姐昨夜宿在融雪阁里却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凶手先是用钝器砸晕了段脩,然后怕他在抛尸的途中苏醒过来,所以又强行给他灌了迷药,抛入井中!”

  “解释不通。”姜时愿分析道,“昏迷者牙关紧咬,可喂不进迷药,所以凶手绝不可能是先砸晕段脩后再喂迷药。”

  “这顺序不对的话,那只有段脩先被凶手在茶盏中下了迷药,喝了一杯后没了意识,凶手见计划得逞了,拿着不知什么样的钝器往段脩头上一砸,再将尸体投入井中,让其溺水而亡。”慕朝改口道。

  姜时愿质问:“迷药已经放倒了段脩,为什么凶手还要拿着钝器再次砸向段脩?显然不符合凶手的行为逻辑。”

  “嗯...或许凶手是为了让段脩死得更透一点?”

  慕朝苦思冥想许久,猜出了一个极为不靠谱的理由,只见这个观点说出来以后,他能明显感觉到姜时愿朝他投来一丝‘怀疑他智力’的关爱眼神。

  慕朝的眼神难掩失落,蹲在地上,“以前只会犯案,如今风水轮流转,成破案之人了,怎就这么难?”

  “折花容易,养花却难。”姜时愿。

  “到底是哪个环节不对?这个顺序也不对,那个也不对。”

  姜时愿忽然发声,“或许你方才说的顺序没有问题,有问题的乃是我们常规对凶手的猜测,那晚想杀段脩的人....”

  慕朝挑挑眉,殷勤地凑了过去,“小姐是有想法了,说来听听。”

  她看着慕朝身上所穿的典狱玄衣,双手作揖,朝着冒牌货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司使大人,可否陪我演一出戏?”

  *

  翌日,融雪院中。

  天青微雨。

  “你们怎么也来了?”

  “余夫人你怎么也在这里?”

  余桃觑见方氏兄弟出现在她眼前,莫名有些心慌,方博文和方博学也同样诧异,双方不约而同开口,说出口的瞬间才恍然明白自己已经上了姜时愿的当,什么需要在夜深无人处密谈,都是扯谎,她就是想把众人集合在一起!

  融雪院中的勾心斗角,从段脩死后矛盾愈演愈烈,余桃整日闭门不出,方氏兄弟结伴而行,就是怕这藏匿在院中的杀手会突然跑出来再次杀人。

  惊、恐、惮交加,一念生死的弦时时刻刻绷在每个人心中。

  余桃熬得眼下青黑,怕死怕到整晚不敢睡。而方氏兄弟也没好到哪去,一惊一乍,疑心重重。

  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他们纷纷回头看去——

  姜时愿一身白衣站在段脩淹死的井口边,幽冷夜风吹着她的白纱和裙带起伏不定。

  月华如水,清月洒落,姜时愿就如一个长养在花丛之中的海棠,纯净洁白,眸光如稚童般清澈。

  方博文缩着身子,冷得发颤,“这么晚了,姜小姐怎么约我们来这里?”

  余桃:“阿愿,难不成你查出来了,谁是凶手!”

  听到这话,方博学双眸瞪大,觑向余桃,“其实我们有句早就想说了,杀害段脩的真凶其实就是余夫人,你吧。你可是他的夫人,是他在这院中最信任的人。唯有你能近他的人,也是你最有理由取他的性命!”

  “你血口喷人,段脩可是我的夫君!我为什么要害他!”谈到段脩的死,余桃就低低啜泣起来,看着她双眼已经哭肿成了兔儿眼,“守寡对我一个女子有什么好处?”

  “你知不知道一个柔弱女子活在这个世道有多难,你们就会嘴皮子一碰诬赖人!”

  梨花带雨的样子好不惹人怜爱,一番妙语连珠,巧妙攻势,成功把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方博学堵得说不出话来,“果然不能和妇人多言。”

  “你说什么呢!”余桃哭声愈大,方博文也觉得阿弟过了,推搡了一下,示意闭嘴。

  姜时愿见不得有人落泪,柔声道:“别哭了,擦擦吧。”

  余桃福了福身,谢过姜时愿的好意,捏着白帕子一抽一抽地揩着眼角,哭意这才略微止住。

  就在此时,她又听到姜时愿冷冷说道:“但方公子说得没错,你最有理由杀了段脩,不是吗?你早就恨透了段脩,是不是?”

  她带着疑惑与惊讶望向姜时愿。

  眼前的女子虽然一如印象中温婉素雅,可眼下总有着说不出的压迫,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再是带着悲悯的共情,而是带有问罪的审视。

  “你胡说!”余桃慌了。

  姜时愿:“高门之女为了爱情甘愿下嫁一个卑微的仵作,这段故事美得就像是戏本子里的桥段,人人歌颂。可惜若在现世,这段故事并非佳话,而是‘假话’,满纸荒唐言。”

  听到此言,余桃开始止不住地发抖,张望周围,又听姜时愿拿出名册,晃了晃:“余夫人出嫁之时,余家百两黄金作赔。在你们二人成亲以后,你的父亲还每月初一按时派遣人送银子给段脩,这听着可并不像嫁女儿,而是拿出钱和女儿消‘灾’,而这个‘灾’就是知晓你秘密的段脩。”

  她不顾余桃愈发惨白的脸色,接着说道:“我想,你并不真的喜欢段脩,但奈何段脩手中有你的把柄,他以此逼迫你必须嫁给他,婚后还源源不断地问你拿钱。”

  “果然是你!”方氏兄弟勃然大怒。

  “就算如她所说又怎么样!”余桃被人拿捏痛处,忽然一改啜泣的模样,朝着姜时愿吼道,“我只要继续按他说的话活着,乖乖送银子就行了,为什么要杀了他!”

  “而且那晚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余桃字字咬碎了牙。

  姜时愿扯着她来到段脩的尸身面前,指着他右臂上三道微不可查的抓痕道,“还说你没有?”

  “三道抓痕而已?”余桃不屑地笑了笑,撩着自己耳鬓的碎发道,“你怎么证明就是我抓的?”

  “这便是证据。”姜时愿攥着余桃冷到发白的腕骨,示意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指甲。

  衣袖缓缓落下露出一双素手,十指尖尖均有浸染过凤仙花汁的痕迹,且每个甲面上都有用金箔粉勾勒出的牡丹图,这是眼前京中小姐中最受欢迎的样式,寓意争奇斗艳、艳压群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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