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宿敌成婚后_淞子七【完结】(182)

  姜时愿从黄昏跪至深夜,寒露浸染她略显单薄的衣衫,而她依然跪在殿外,目光如炬,没有丝毫退却。哪怕殿中之人已经熄灭了灯...

  寒意跗骨,让姜时愿昏沉的思绪有了一丝清明。

  她想起依旧百思不得其解的疑点,为何左相可以随意调兵遣将?又为何他能顺利潜入京中,取真正的左相而代之,甚至完美地掌控这个朝堂?

  这背后的一切到底是谁在帮他?

  或者说,能帮他的只剩楚国皇室余脉,慕朝?

  可慕朝这数年间并未与左相有过往来,断不能相帮,而且能帮扶左相之人必定位高权重。

  她忽然又想起左相最后的视线落于高堂之上,高堂有帝王,还有皇子....

  她的眸光骤然一亮。

  朔风凌冽,星子零落如碎玉倾盘,金戈铁马噤声,化为丝竹之乐。

  夜色凉凉,礼王祁政乐台之上身着绫罗彩缎,忽而仰首饮下烈酒,挑灯舞剑,月声凄凉。剑峰所过之处,灯火皆颤。

  他带着煞白又缀笑脸的伶人面具,酒气浸染衣衫,翩翩起舞。

  身旁的宦官接过他丢下的酒壶,小声劝诫:“礼王殿下万不可让人见到你如此颓废哀痛的模样,万一有人疑心你与左相有联系,那就完了。”

  “哎....,说来也是可惜,本就在今日金銮殿上,崔广事就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圣人藏在金匾后的立储旨意,只可惜....被姜时愿和谢循横插一脚。”

  宦官看着祁政低头傻笑,又规劝道,“殿下走右不过不能正大光明兴复楚国,但是这庆国的王位依旧是您的啊...你可千万要想清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懂什么,本王根不稀罕他给我的皇位,本王偏要自己夺!”祁政的剑尖忽然抵地,划破绒毯。

  忽然此时,侍卫慌慌张张来报,说着姜时愿领着典狱司使还有禁军不知为何,围住了整个礼王府,还叫嚣说如今的礼王是假的。

  祁政敛起眼眸,踉跄站起身来,却见庭院梨花簌簌而落,月华流转处,女子青丝半绾,泠泠如月,偏脸上还带着如他一样失魂落魄的哀意。

  祁政皮笑肉不笑问着,“姜司使为何而来?”

  她的眸如秋水,“臣想来给殿下讲一往事。从前,柒美人潜入皇宫本意报仇,却没想到在朝夕相处之间爱上圣人,也就是屠灭她家国的仇人。祁美人百般痛不欲生后,选择放下仇恨,却没想到圣人竟半点不念旧情,下令杀了柒美人和她刚刚不辞危险生下的孩子。”

  “幸好柒美人提前拜托左相,求他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宫廷。左相原本是想完成柒美人遗愿,遂命令乳娘去京中百户家寻来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想要偷梁换柱。”

  “然而彼时,谁都没想到彼时柒美人的孩子与琴妃的孩子同时出生,听闻此消息的左相于是想到了一条妙计,他选择让百户家的孩子代替凄美人的孩子受死。”

  “你到底想说什么,姜司使?本王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听你讲故事?”祁政转身欲走,又忽然被姜时愿清清冷冷的声音叫住。

  “臣猜想,当年左相是想让圣人尝尝心爱之子飘零在外、食不果腹的痛苦,遂将琴妃的孩子交给乳娘,让她带去宫外,让他们父子分离。”

  姜时愿越说越轻微,有些不忍,“左相又希望楚国血脉留在皇宫之中,一则积攒实力、助他复国,二则也要让圣人尝尝数十年养育仇人之子的滋味,更想让圣人有朝一日惨死在子弑父的戏本之下。”

  姜时愿看着祁政藏于阴翳的面目,心有不忍,“所以,慕朝并非是楚国最后的血脉,他的生母乃是琴妃。臣也已经安排慕朝与琴妃滴血验亲,两滴血液相融,证明臣的猜想没错。”

  姜时愿迎上祁政有些破碎的目光,顿了顿,又道:“礼王殿下您才是凄美人真正的孩子。”

  祁政闻言神情意料之中的平静,重新戴起丑陋的伶人面具,舞动一柄御赐宝剑,剑鸣如泣如诉。殿内暗香涌动,似有意迎合。

  姜时愿就这么驻足在祁正前面,看着他以清光为衬,墨发随风摇曳,舞完最后的一只绝唱。

  一舞作罢,祁政又失魂落魄,挑剑架在脖颈之上,他终是抱憾地笑了笑,“事到如今,本王已不想再说什么。本王只恨圣人杀了母妃,但本王亦有愧对...愧对左相多年来的良口用心,愧对母妃为护本王而死,更是愧对本王的皇兄。”

  一滴清冷泪落在寒芒之上,映亮他眼尾的红润,祁政声音颤颤,“皇兄是多么信任本王,欲将大庆江山社稷欲托付于本王,赞本王乃明君。而本王却因帝王,害死了他,本王夜夜不知如何面见皇兄,不知九泉之下如何向他请罪。”

  “或许...如今是最好的结局。”

  “殿下!”

  姜时愿急喊出口,但已经为时已晚,寒芒刺破祁政的脖颈,鲜血成圈漫出,为这数十年的恩恩怨怨画上结尾。

  殿外的侍卫和司使鱼贯而入,看着昔日的王储自刎离世,洁白的梨花簌簌落下遮住鲜血的殷红....

  残更褪去,东方既白,迎来破晓。

  庆国的天终于亮了....

  储君祁钰逝世不过七日,又经历金銮殿事变,更在今夜听闻祁政自刎谢罪的消息。举宫沉浸在哀痛之中,姜时愿从内侍的口中更是听闻圣人承受不住打击,再次病卧于榻上,高烧不退。

  而姜时愿依然长跪在殿外,广袖垂地,不肯进水,不肯吃食,求着帝王相见。

  不知是第几日,朝阳初升,薄雾如纱,金光穿越云层,渡亮在紧闭的殿门上。

  姜时愿口干舌燥、四肢乏力,金光照得眼睛之景刺眼摇晃,昏沉之际,却见那缕金光映入殿内,朱门缓缓洞开。

  她喜极而泣。

  崔广事小跑出来,搀扶起姜时愿,说着:“圣人肯见姜司使了,你不必再跪了。”

  姜时愿徐步进入殿内,只见她仰首瞧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庆帝。不过几日未见,庆帝已全然没有了帝王之气,双眸颓然地坐在龙座之上,两鬓花白,显出老态。

  本应享受天伦之乐的庆帝,如今身旁再无孝子。

  庆帝扯下一缕花白的头发,看着自己沧桑花白的头发,叹着帝王迟暮。他极为痛苦地揉着酸胀的眉心,抬起沧

  桑微红的眼眸。

  “孤昨夜做了一个极为漫长的梦,梦间孤梦到了很多人。”

  “孤梦到了你的阿耶伴孤左右,与孤对弈,畅谈政事,也梦到他欣快地介绍姜淳青年有为。孤还梦到了明婌,她说她的心里从没有过孤,让孤放她离开。孤兜兜转转,又梦到钰儿和政儿与孤举杯共饮,恭贺孤万寿无疆,孤喜极落泪,想着大庆江山若有这两兄弟相互扶持,是何等美满.....”

  庆帝的鬓发犹如蛛丝般散乱,忍住眼里翻涌的泪意,“可一转眼,他们都离孤而远走,孤想抓住他们却如云烟远走...”

  “梦境的最后,孤难得的梦到了一次柒美人,数十年了...她终于肯入孤的梦境,她坐在孤的怀疑,摸着圆鼓的小腹问孤,这腹中的孩子该取什么名字....她还告诉孤,她是真的爱孤。”

  庆帝颤颤微微地站起来,老态龙钟般拄着拐棍,走到姜时愿的面前,低声问着解答,“阿愿,你说...他们是为什么离孤而去,孤又是为何一步步走到如今孤家寡人的境地呢?”

  姜时愿眼泪盈满杏眸,哽咽着,“陛下,是您的帝王猜疑。”

  “您对龙位的执念和痴狂,远胜过重视身边所有爱你的人,所以,您看不见柒美人对你的爱大过了恨,你看不见姜家人的赤诚总,以为他们迟早会忘记旧恩并觊觎龙位,你更看不见所有人因你而受的苦难和流下的鲜血...”

  说着说着,姜时愿的眼泪浸湿衣衫,跪在地上,不卑不亢,“陛下但凡您还存着一丝愧意和悔罪,就请中止这场因您而挑起的恩怨。楚国无辜的亡魂死了太多,庆国忠臣的血亦流了满地。”

  “臣女姜时愿为姜家鸣冤,也为夫君恳请圣人特赦。”

  姜时愿跪在地上,高举太子祁钰临死前赠她的丹书铁券,为夫请命。

  “陛下因为一己错念,已让姜家尽灭,兄长含冤而死。而今臣女仅有谢循一人,恳请陛下不要再带走他。谢循前半生虽被奸臣利用,但从没有不臣之心,他一直卧薪尝胆周旋于奸臣,并忠于陛下,护佑庆国,还请陛下放下心中猜疑,相信谢循。”

  “陛下请你不要再添无辜的杀孽,把谢循还给臣女。”

  庆帝看着丹书铁券,双眸紧阖,落下忏悔的泪水。

  他终于俯下帝王之躯,握住姜时愿的一双柔荑,将她扶起,“孤会为姜家平反,昭告天下孤曾经错过的错事...”

  庆帝替姜时愿擦干眼角的泪水,如慈父般温柔,“孤做了太多错事,对不起太多的人,但孤会一一弥补。孤会让你如愿的,如你的名字一样,惜时如金,达成所愿。”

  “去吧...就让孤做回违背诸臣意愿的昏君。庆国山高水远,你就带着谢循离去吧,离开这个权利纷争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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