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奇怪。”
“冬至家宴上,她就坐在我旁边。那夜上了一道‘八宝珍珠粟米糕’,是要将那粟米糕泡在另上的一碗糯米丸子糖水里吃的。”
“我刚到东宫的时候,有个眉江的厨子做过,说是他们家乡特色,因此我知道那点心的吃法。”
“我都知道,高娘娘却不知道。她先将那端上来的米糕吃了,等宫女将糖水端上来时,她还问今日怎么有两道甜食……她一点都不知道那点心吃法——可她不是眉江人吗?”
辛晚楼忽而想到,在高吟吟与闻珏的婚仪上那个冲进来的老妇。她那时曾说,高吟吟并不是那位宰相独女,而是一个蒙骗众人的冒牌货。
那时诃息还未来长安,她是不知晓此事的。
“是有些奇怪。”辛晚楼沉思道。
马车猛地摇晃一下,三人额头撞在一处,都“诶呀”叫疼。马车停下,紫菱打开车门,说道:
“公主、姑娘,梁王府到了。”
梁王府外门庭若市,乃是长安最繁华的几条街道之一。高吟吟提早在门外候着,今日穿一身黛绿,更添秀雅。
几人从马车上缓步下来,高吟吟瞧见辛晚楼,神情冷了一瞬。不过她很快便又换上笑脸,冲二人道:
“公主,辛姑娘。”
“高娘娘安。”诃息矮身道。
她在东宫被人教了半年,于礼仪上已小有成果。辛晚楼不懂,便也如她一般欠身道:
“给王妃问安。”
梁王闻珏是先帝最小的儿子。先帝老来得子,又是宠妃所生,因而闻珏从小便受宠娇纵。他是不管什么低调避世的,梁王府宽阔豪奢、贵气逼人,连皇宫都比之不及。
高吟吟引二人至一座亭台,三人这便坐下。高吟吟赧然一笑,说道:
“皇后娘娘真是高看吟吟了,吟吟不过布衣出身,如何教得了公主将来如何作太子妻妾?不过陪公主说话解闷,讲几句我与玉郎成亲后的琐事罢了。”
“只是不知……”她看向辛晚楼,“辛姑娘又为何要来我梁王府?”
辛晚楼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便也只得浅笑应之。正想如何解释,诃息忽然抢在她前头,惊奇说道:
“她将来不也要嫁给六殿下吗?”
第81章 座上宾侍从?
此话一出,辛晚楼冷然一怔,不知诃息如何就有这种念头,一时连呼吸都凝固在胸口了。
“这——何时的事?还望公主不要信口开河!”
“啊?”诃息微微惊讶的蹙眉,“什么河……”
她还未说出个一二来,一旁的高吟吟忽然捂唇大笑,道:“既是如此,那辛姑娘也要同妾身好学——妾身的担子可重着呢。”
辛晚楼耳尖一热,又辩驳道:
“娘娘莫要再取笑我了。我如今身份不过是六殿下的侍从,六殿下是没说过这样的话的。”
“侍从?”高吟吟玩味地望着她,指尖在茶杯杯沿上轻点,“谁家的侍从能跟主子去皇家家宴吃席?又有哪个侍从能作我梁王府的座上宾?”
“此等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姑娘就省省力气,别再装傻了。”
“我——”
“唉呀——只怕从今以后,辛姑娘便要日日往我梁王府跑。到时……只怕妾身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可都逃不过辛姑娘的眼睛了。”
说着,她脸上笑意收敛,只微微勾唇,精明而冷眼地盯着辛晚楼。
诃息不明所以地趴在亭子的栏杆处,低头望着水中的游鱼。赫舒凑上前去,也看着那鱼,问道:
“长安的鱼都能在冬天活着吗?”
诃息抿唇一笑,转头对高吟吟说:
“高娘娘的鱼养的好。”
她恭维得生硬,高吟吟不由轻叹一声,笑道:
“好什么?已冻死大半了,今早还捞出来四五条。”
“东宫那一池子鱼呢?”她问,“公主之前不是喜欢鱼,殿下养了许多条——过了冬至,都还活着么?”
“都活着,”诃息答道,“殿下引了一条温泉进去——就为了那些鱼。”
“殿下倒是用心了,”高吟吟侧首也看向池面,神情艳羡而落寞,“不像玉郎……”
她的两瓣薄唇中轻柔地吐出一口叹息,没再往下说了。
*
太和殿中的内监姓陈,已在此伺候靖帝二十年了。只听帷幕里一声碎响,他便知靖帝醒了,便侧过身子 ,对身前那人说:
“王爷,陛下醒了。”
两个宫女一拥而上,一左一右将他面前帷幕掀开。梁王闻珏微一颔首,抬步走入。
“皇兄。”他轻道。
厚重的床帘里透出靖帝几声沉重的咳喘,几个宫女小步上前,将他从床榻上扶起,又将几个枕头垫在他身下。
靖帝咳道:
“玉郎来了。”
闻珏缓步走入,先行一个跪拜之礼,便关切道:
“家宴时臣弟觉得陛下好多了,今日怎么像是又重些?”
陈公公在一旁暗暗替梁王捏一把汗,这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梁王是不该提的。
不过他自幼娇纵,说话直些也无人在意。靖帝只摆摆手,说道:
“莫说这个……玉郎今日怎想着来见朕了?”
“皇后娘娘令诃息公主去梁王府走动,辛姑娘也一同去了……她们女人家家在一起,我倒是不便掺乎了。”
“诃息——咳咳,”靖帝似是气极,呛得自己猛咳几声,闻珏关切地拍拍他的后背,“她是个什么公主?一个蛮族的女子,倒是也想嫁给我大靖的太子了——”
“咳咳……也不知……她到底给太子下了什么药——”
“皇兄莫急,气大伤身啊,”闻珏轻声道,说到此处也叹息一声,“我同太子一同长大,他与我不同,是最听话而识大体的了……怎么……怎么到了娶妻的时候,就……”
“朕的病,有一半都是让太子气出来的——”
靖帝高声喝道,最后几字还未说清,便又弯着身子剧烈地咳起来。
“他倒是玩儿了一手先斩后奏……不就仗着朕只有他一个儿子么!养了他这么多年,竟没看出来他胆子这般大——”
“皇兄,皇兄……”
闻珏思来想去,便安慰道:
“阿淙是个情义深重的人呢。诃息公主当年替父领兵,也是人中龙凤。况且……”
他顿一下,放低声音。
“况且——殿下娶了诃息,色然……可就少一个女将。”
靖帝不屑地冷哼一声,道:
“但愿太子真是如此考量,而非真心瞧上那等粗鄙女子。”
“还有闻泠身边那个来路不明的姑娘……咳咳……不论她先前与他如何相识于微时,他总不能娶一个身份不清的布衣女子做王妃……”
“封她个夫人,做个妾室,”靖帝缓声说道,“也就不算亏待她了。”
闻珏若有所思,抿唇不语。
“朕的儿子,都是不让朕省心的……咳咳咳……叫外边人看了,还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嫁入闻氏——皇家威严总还要在,”靖帝重重一拍闻珏的肩头,“他们就不像玉郎你这般识大体……娶了高冲的女儿,也成一段佳话。”
闻珏心里有鬼,心虚非常,此时也只沉默浅笑。娶妻一事不能再提,他便又换个话头,问道:
“陛下刚才说什么‘王妃’?如今是有给六殿下封王的意思吗?”
靖帝点点头,疲惫道:“他在外委屈多年,一个王爷总是要给。咳咳……只是封号一事,朕尚未想好。”
闻珏听后,说道:
“陛下给一块儿封地,封在何处便称什么。”
靖帝恰在喘咳,闻言艰难道:
“封……封地不行。”
“什么?”
“咳咳……闻泠——就留在长安,”靖帝朝他摆手,“咳咳咳……封地,先不给……”
“陛下定有自己的道理。”闻珏轻声赞同。
“那便先给个封字,”他蹙眉细想,道,“‘安平升衡,兴定昭显’……到了六殿下,应是轮到‘昭’字。”
“‘昭’不行,”靖帝打断道,“日升月恒、日月明亮曰‘昭’……到时他若与闻淙争辉,最终总是两败俱伤。况且闻泠身子弱,也承不住这么重的字……”
“那便换一个,”闻珏蹙眉想道,“换个无关日月的字……”
“不如……”闻珏忽然喜笑颜开,便拿起靖帝一只右手,在他手心写下一字。
“陛下看这个字……可适合?”
“‘襄’?”
靖帝凝视手心,仿佛看见其中这行未出现的字。
闻珏笑道:“‘襄’乃辅佐托举之意,总是适合他二人兄友弟恭、君臣相亲的。”
“况且襄地也是个富庶安宁之地。皇兄若哪一日回心转意,又想给六殿下一块儿封地玩儿玩儿,那便也省心不少。”
靖帝听后,于病榻上朗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