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骊山里的花儿瞧见了吗?那可是奴才特意——”
“原来是你让人种的啊,”公主冷笑一声,福星瞬时寒毛直竖,“一会儿上佟嬷嬷那儿领罚去吧。”
“是……是……殿下。”
福星脸上露出苦恼之色,公主平日不是最喜欢那些花儿吗,他怎知一种到骊山上公主就不喜欢了呢?
公主脚步不停,径直往宫内走去。福星只顾担忧自己一会儿要被罚成什么样,实在是无心关注旁人,一时没注意那两个陌生人,忽然边听“嘭”的一声。
他转过头,瞧见是那个男人在青石板上跌了一跤,那女子正搀他起来。
公主走的太急,哪是一个病人跟得上的?福星这般想,却也不敢说,怯生生地看向他们公主。
公主脚步一停,也转过头去。她看着那红衣女人将他扶起来,不由蹙起眉头。许久,她忽然朝福星问道:
“父皇今日可好?”
“公主知道的,陛下近来……就一直那个样子——”
“那父皇现在在做什么呢?”
福星想了想,答道:
“应是由太子殿下侍候服药吧。”
公主闻言忽然回头,又问:
“太子殿下?哥哥已经回来了?”
福星笑道:“太子殿下孝心情切,华山祭祖结束后亲自骑马回来的。听闻那马一入长安城就跑死了呢……”
公主轻轻点头,没再应答,只是又看向身后
那两人。半晌,她扬起一侧眉毛,笑道:
“哥哥在啊……那这场好戏倒是更有意趣了……”
“啊?”
福星心里正疑惑,那红衣女人已搀着男人慢慢走至了他与公主面前。公主乜那女人一眼,冷笑道:
“父皇病重,我这个作女儿的理应尽孝。今日就先去太和殿看看父皇、尽尽孝心——福星,你先带辛姑娘去千音阁歇着吧。”
辛姑娘。
只带“辛姑娘”去千音阁,不带那个男人。
那那个男人……要跟着公主去太和殿?
福星心下一紧,不由咽了咽唾沫。目光在那男人脸上一扫,走到近处,他那容貌与公主殿下像的更加惊人。
他不敢多看,便又看向那个身着红色婆娑锦的“辛姑娘”。只见她脸上露出落单狼崽的警惕神情,扶着着那男人的双手不由握紧。
可诸事都不是他们这种下等人做得了主的。福星无法,只能松开公主,朝那女人挤出一个不算好看却足够热情的笑容,道:
“辛姑娘,请吧。”
第74章 太和殿这难道不算是意外之喜吗?
自皇帝病后,偌大的太和殿便少了往日的繁忙,而是愈发冷清寂静,浓烈的药气遮盖了其内椒兰焚香之气,总让人觉得空气苦涩。宫灯点的不多,垂坠于地的纱帘层层叠叠、遮挡本就苍白的日光,更让殿内稍显昏暗。
所幸地龙烧得极旺,纵使殿内空寂少人,依旧温暖如春。宫女与御医都各自在阶下候着,预备着应对殿内陛下突来的急症——一切都只为让陛下安心静养罢了。
太子从华山赶回便直接来了太和殿,孝心感人。他身上衣物未换,依旧穿着华山祭祖时的黑袍,唯独将大氅脱掉而已。
闻淙在陛下手边坐下,从宫女手中接过药碗,兀自对着那药汤神伤。宫女正要安慰,却听门外响起一女子的清越之声,道:
“哥哥,今日回来的早啊。”
那声音亮得如同百灵,是个歌女中也少见的清亮嗓子。
“阿沁,”闻淙端着药碗站起来,黄衫红裙的闻凇已从外步入,“去骊山登高还顺利吧?”
“顺利,自然顺利。”
闻凇莞尔一笑,目光中露出一点精明。
“而且,还遇上了意外之喜呢。”
闻淙正要开口相问,便见门外一人缓步走入。闻凇得意浅笑,让开身子,那人一张熟悉的脸便露在闻淙面前——
他的眼瞳陡然一震,一时讶异地说不出话。
不待闻淙反应,闻凇已一步上前,拉住闻淙的手,狡黠一笑,道:
“哥哥,你说……这难道不算是意外之喜吗?”
*
久病的靖帝不算老迈,这一二年患病之前尚有老骥伏枥之态。可病来如山倒,被纪家丢了的半个庆州还未夺回,他便一下病倒,两年内似老了二十岁一般。
所幸太子德才过人,又一片孝心,近年来替他处理不少事务——已是让他放心不少了。
唯独一件事他依旧心有遗憾。
他一生入了宗室的儿子总共五个,可惜接连夭折早逝,如今唯独剩一个皇后生的太子、连带一个宜妃生的昭华。而早年间废后在冷宫生一幼子,生下来便身份尴尬,没过几年便被个入宫作法的女道士带走了。那女道士的名字他不记得了,只知道姓薛,如今也不知他身在何处……
那孩子在时他不曾正眼相待,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待到如今他膝下人丁稀少,重病之时,倒是有些惋惜了。
近来他肺里总有嗡鸣,稍有咳嗽便要咳出血丝。太和殿内烧的已经是上好的炭火、烟尘极少,可他还是时常觉得呛人。靖帝睡得并不踏实,呛咳几声,睁开眼来。
昭华正在他床边静默而立,应是刚从骊山回来。靖帝心里安慰,不由觉得这孩子长大了,也能替他与她兄长分忧,比原先懂事许多。
“昭华……骊山……咳咳,可漂亮吗?”
靖帝喉中又涌上一股腥甜,眼看又要咳血,便抬手捂唇。昭华不知怎么,却站在床边毫无反应,这不是她寻常的样子。
靖帝心里正怪,忽然听见耳边响起一个并不熟悉的声音。
那人道:
“陛下认错人了。”
清润冷漠,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靖帝瞪大双眼。
“你……你是……”
他定睛一看,眼前久病的模糊浑浊缓缓散开——那的确不是昭华,而又的确与昭华十分相像,却是个年轻而俊秀的男人。
那是……
“你是闻泠?”
那人不置可否,目光浮在半空。他冷笑一下,缓慢而抽离地在靖帝床前跪下。
仿佛将灵魂抛却,俯身跪拜靖帝的只是一副沉重无用的躯壳一般。
*
“喂!”辛晚楼扒在窗边,为盖过那丝竹之声,只能冲福星高声喊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还要将我关到什么时候?”
福星慢吞吞地转过一张圆脸,在乐声中也只能提高声量,为难说道:
“姑娘莫急,要您在这儿呆到什么时候是上边人说了算的,奴才怎么知道啊?”
“更何况……”他尴尬一笑,“您如今处境怎么能叫‘关’呢?昭华公主只是让您在千音阁稍待,有吃有喝、还有小曲儿听,多滋润啊——”
“去你的滋润!”辛晚楼双手捂住耳朵,“吵死了,我耳朵都要聋了——”
福星不知道公主不知是不是故意要折腾她,他也觉得今日乐曲太过聒噪,全是重而频繁的鼓点,平日里千音阁是不奏如此乐曲的。
“姑娘可不敢这么说,让公主听见了可是要挨板子的——”
“莫说这些——我的刀呢?公主殿下总不能收了不还给我吧?”
“诶呦我的姑奶奶哟,这可是皇宫大内,姑娘您还想着带刀进来么?这可是死罪啊……”
二人正说着,昭华公主身边那个名叫芙蓉的粉衫女子快步走入,手一抬,乐声立止。她矮身一礼,随即对辛晚楼说道:
“姑娘,公主请您随奴婢去一趟常清殿,六殿下在那儿等着呢。”
“六殿下?”辛晚楼从窗框处探出半个身子,“六殿下又是哪一位殿下……”
芙蓉欲言又止,只笑道:
“姑娘随奴婢来吧。”
总算从千音阁出来,辛晚楼觉得自己已被其中乐声震得耳鸣。芙蓉同她主子一样走路很快,步伐迈得大了裙摆便流光溢彩地流动起来,人也更显得张扬挺拔。不多时转入一间僻静宫殿,瞧着是个刚住了人的新殿,殿中正有不少宫人繁忙地安置物件儿。
一见芙蓉,宫人们都三三两两地搁下手中活计,叫她一声“姑娘”。芙蓉颔首应对,步履不停,辛晚楼随她走入厅内,甫一进入,没见到那位“六殿下”,而是见到了那将她带来皇宫的公主殿下。
“啊,辛姐姐来了!”
闻凇一扫先前的精明傲气,不及辛晚楼俯身行礼,便已如见故友一般笑着迎上,热络地拉住辛晚楼的手。
闻凇此时显现出满身娇嗔的孩子气,撒娇一般对辛晚楼笑着说道:
“我就说今日有大好事,认识姐姐更是好上加好!阿沁原本只有几个哥哥,以后在宫里也有姐姐了。”
辛晚楼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弄糊涂了,一时摸不着头脑。她惊慌地瞄一眼芙蓉,芙蓉见怪不怪地站在闻凇背后。辛晚楼一时拘束,疑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