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71)

  他不知沈羡亭说的这孩子究竟是真是假,总之沈羡亭病重,此时说出这件事定然有诈。

  可若他说的是真的呢?难道便要这孩子带着阿父的血脉苟活于世吗?

  邝萤心里不愿,哪怕此事只有万分之一的真实,他也定要去这一趟。

  “楼主,楼主您可算来了——”偏殿外的守卫有些眼熟,邝萤不记得他的名字。他丝毫不理,抬腿踹开木门,大步走了进去。

  “沈羡亭——”他登时提起地上那人的衣领,冷声喝道,“你又耍什么花样?”

  那人白得像雪一样,唇边血迹红得乍眼,被他如此粗暴地对待也仍旧双眼紧闭,真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邝萤看得心里烦闷,重重搡他一把,喝道:

  “别装。”

  那人被他像一个破娃娃一样丢在墙角,额头撞在青石地上,霎时破个口子。沈羡亭“诶呦”一声,慢慢地蜷缩起来,笑嘻嘻地睁开眼。

  他忍痛捂住额角,笑道:

  “你听了宇文岱的事,果然就没了脑子,什么都顾不得了……”

  “别多嘴,”邝萤又拎起他,幽黑的眸子死死盯着,“什么遗孤?你叫我来是又想做什么?”

  “我快死了,临死前想见见你……而已……”

  像是怕邝萤不相信一样,沈羡亭忽然又垂下头,慢慢地吐出一口血。

  “死就死了,你今日死,我明日将你吊在我弃月楼的城楼上——”

  “太子殿下不让你杀我吧?”沈羡亭忽而轻轻地说,“他不让我死。”

  邝萤一怔。

  沈羡亭自嘲般笑起来,垂眸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我刚离开东宫就被你的人抓住。太子车骑带我走乡间小道,而你的人就恰好藏身于此……”

  “我想了好几天……想来想去只有这一个可能。纵使我再不愿相信……这也只能是真的了。”

  他抬眼望向他:

  “是他告诉你的,对吧?”

  偏殿大门未关,夜里发潮的冷风呼啸一声撞入其中。

  邝萤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偏头冷笑:

  “你猜?”

  沈羡亭静静地望着他。

  “宇文岱的那个遗孤……”他平静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唇边鲜血仍旧缓慢地淌,“今年……刚过弱冠。”

  邝萤蹙眉。

  “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他原先带我……远远地、看过那孩子一眼……”

  沈羡亭轻轻地扯动一个悲哀的笑容,怜悯地闭上双眼:

  “那个孩子过的很苦……太漂亮的容貌给了一个出生在青楼的孩子……总是不好。”

  邝萤惊诧地瞪大双眼,瞬时觉得浑身血液都被冻住一般,连呼吸都停止一般。

  “你……你说什——”

  “那孩子的娘,在青楼里有个名字……叫……流萤——”

  冰凉的锐痛自颈间袭来,邝萤满心的疑窦还未说出口便被炽热的鲜血阻拦。他浓黑的双眼霎时睁大,目光一垂,只瞧到自己喉间那支细长的金钗,正在沈羡亭手中闪闪发亮。

  第64章 一蜉蝣蠹众木折。

  丑时三刻已到,辛晚楼自浅眠中醒来,下楼来要壶水。方从楼上下来,便见天香阁内仍旧灯火通明,伙计们三两忙碌,脚不沾地、忙得不可开交。

  徐老板正坐在柜台边打着算盘,见她下来,便道:

  “姑娘醒了,是要水吗?”

  辛晚楼点点头,

  疑惑而困倦地在她面前坐下。徐老板忙着给她倒水,她问道:

  “今日怎么了,怎么这么忙?”

  徐老板侧目看她,道:

  “弃月楼楼主新丧,这几日来长安奔丧的各处宾客不会少。提前准备着,总是没有错。”

  辛晚楼慢慢地喝一盏茶,听闻此话清醒了不少。她白日里就已听说了,邝萤的丧钟自弃月楼传来,也算是响彻了整个长安城。

  邝萤果真死了,果真是轮不到她去杀他。

  念及此处,她轻轻转转脖子上的鱼形陶瓶,褚灵蓁给的那点毒还装在里面,不知将来还有无用处。

  “弃月楼近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年之内接连死了两个楼主,真跟让人下了咒一样……”

  徐老板边打算盘边道,辛晚楼却忽然一急,说:

  “别这么说!”

  徐老板吓一跳,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辛晚楼忽然没底气地放轻语气,“长安这地方邪,而弃月楼总要有下一任楼主……我怕这真成什么暴毙的咒了。”

  “唉哟,哪有那些神神鬼鬼啊。”徐老板和蔼地笑起来。

  “不过说起来……邝萤年纪还轻、身体康健,究竟是怎么死的?我真想不通。”

  徐老板叹惋一声,似乎在感慨世事无常。辛晚楼心里却不这般想,大口喝一口茶,将满腹的言语咽了下去。

  “让人杀了呗。”

  二人一并抬起头,惊诧地瞧着面前那人。那绿衣女子似弱柳扶风,打着哈欠窈窕走来。走至近处,一手扶在辛晚楼肩上,一手抢过她手中的半杯茶水。

  “邝萤那人,被人杀了不稀奇。”

  说着,浮翠将茶水喝下,喝完还嫌弃地皱眉,抱怨那茶太淡,接着道:

  “稀奇的是——究竟是谁杀了他。”

  那粗瓷茶杯又被她撂在桌上,浮翠婀娜地挤了辛晚楼一半的凳子,伸出长而软的手臂紧紧环住她,水蛇般挂在她身上。

  浮翠娘子竟也会从那听山阁里出来。辛晚楼有些惊讶,而惊讶之余又觉得这事细想也不奇怪——她总是个人,又不是什么被困在那屋子里的地缚灵,为何不能出来?

  只是有点意外。她好像一直当浮翠是听山阁里长出来的一只精怪。

  “妹妹,”浮翠伸一根手指挑起辛晚楼的下巴,在她肩头耳语道,“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吗?”

  浮翠满身竹叶清香,头上银片制成的步摇在辛晚楼耳畔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那银片撞击的轻响如同敲在人心里,敲得人骨头都麻了。

  辛晚楼有些羞怯,轻轻躲开她的手。

  “你既这么问我,那还能是谁?若是旁人,你就不问我了。”

  “你倒伶俐。”

  浮翠勾起嘴角,玩味地用食指绞着发稍,看着她的模样就如同一条盯着美餐的青蛇。

  “邝萤已死,如今你当如何?上哪儿去,做什么?”

  她丝毫不让地又黏上来,冰凉而细软的手摸上辛晚楼的脸庞。

  辛晚楼没再动了,只由她去。她低下头,沉思良久。

  “我不知道,”半晌,她沉声道,“无事可做、无处可去、无人可找……唉,如今真是人世一蜉蝣了。”

  *

  “邝萤死了?!”

  琉璃盏碎,千音阁内管弦丝竹随那碎裂之声戛然而止。华服女子侧首瞧一眼自己失手碰掉的琉璃盏,竹箫不上不下地举在半空。

  几个宫女小步上来,跪在地上拣起满地的琉璃渣子。女子见怪不怪地瞟一眼,随即收回视线,又问:

  “谁动的手?”

  宫女香兰微微蹙眉,支吾道:

  “公主,坊间传闻……是、是沈……”

  “沈羡亭?”闻凇又将竹箫搁在唇边,“又是他……”

  她似乎不怎么意外,竹箫搁在嘴边又清越地响起来。千音阁内丝竹管弦受了箫声召唤,又一齐奏响,大有昆山玉碎之感。

  吹了半曲,闻凇又蹙起眉。竹箫又从唇边拿开,乐声又一次停歇。她问:

  “怎么死的?”

  香兰回道:“听说是用一根金簪子,扎破喉咙。血流了满地,当时就死了。”

  闻凇冷笑一声,语意嘲讽,道:“那他死的还真容易。”

  她彻底放下竹箫,起身行至窗边。几个收拾琉璃渣子的宫女加快些动作,生怕扎了她。

  “我还当邝萤是什么厉害角色呢,这还不过一年,他就这么死了?真是枉费我帮他坐稳楼主之位的一番苦心……不过他那名字取的还真应景——流萤一只,朝生暮死。”

  一直默不作声的芙蓉忽然问道:

  “公主,那要杀了沈羡亭吗?”

  “杀他做什么?父皇和兄长如今都盼他回来,我现在杀了他,是要同他二人作对吗?”

  闻凇不悦地皱眉,对芙蓉的莽撞生出一点愠气:

  “我可不似兄长那般宽容大度——沈羡亭的生母是因为给兄长下毒才遭厌弃,如今还在饮醴宫里关着——可纵使我不愿认他,只要父皇和兄长乐意,我不认也得认!”

  “是……奴婢知道了。”

  “沈羡亭如今在哪儿?”

  香兰道:“早不见了……估计是回骊山里去了吧。”

  “那就不要管他了。”

  今日又下雨,雨水一多就让人觉得心烦意乱。闻凇不再看那窗外的雨幕,回过头,又问:

  “那弃月楼的新楼主由谁坐了?”

  “不知道,”香兰轻声说道,“毓灵真人仍在闭关,不知何时才能出来;可弃月楼除她以外也再无人能掌楼主之印——如今已乱作一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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