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56)

  辛晚楼远远站在哥舒岚身后,拎着不知春不动弹。

  她平静地望着沈羡亭恨意无边的双眼,半晌,轻声谈道:

  “没有生死蛊,”辛晚楼冷声道,“我从没将那蛊虫种在你身上。”

  沈羡亭愕然望着她。

  “想恨便恨吧,”她冷静到漠然,“我骗了你,你是该恨我的。”

  “你说我认贼作父……可我却只当师父是救了我一生的英雄。他已命不久矣、难得善终,造的孽迟早要还的……可我却不能看着你杀了他。”

  翦水花毁了所有人。辛晚楼本想这么说的。

  可这对沈羡亭不公平。

  “对不起……他把你毁了。”

  辛晚楼拉过哥舒岚,逼迫自己不再看墙边那人。月色清寒,沈羡亭深深垂着头,下巴勾在胸口,如同一个被人丢弃的、断了线的傀儡人偶。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双眼流了太多的泪,到了这时已开始涨痛,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他微微抬起头,月色里,那二人就如一对寻常父女

  一样,仿佛正为了回乡要趁夜赶路去。

  回乡……凭什么呢?凭什么……

  不知从他哪儿生出来的力气,沈羡亭忽然起身,捡起地上的短刀,不管不顾地将哥舒岚扑倒在地。他满面泪水,发了疯一般可怕地尖叫道:

  “哥舒拏云……哥舒拏云——”

  杀了他……杀了……

  “子蛊在他身上!”

  辛晚楼高声叫喊道。

  沈羡亭的刀仍死死抵在哥舒岚的喉咙上,刀刃处渐渐渗出血来……

  “你骗我……没有生死蛊的……”

  他声音颤抖,哑得吓人。

  “那你就杀了他,”辛晚楼此时也不由自主地发着抖,“杀了他试一试……”

  身上分明没有伤,可她的心就是很疼……她的心像是要被生撕成两半了。一半要偿还师父的恩,一半要平息他手下冤魂的怨……

  今夜一过,她从此便只剩半颗心了。

  “我不信……我不信——”沈羡亭崩溃地尖叫着,握着刀的手用力到颤抖,“你一直都在骗我!你骗我——”

  沈羡亭什么都不会说了,翻来覆去只这么几句。他依旧按着那把短刀,哥舒岚喉上的伤口愈来愈深,可他却迟迟没有割断他的喉管……

  “啊——”

  沈羡亭尖利地叫道,仿佛成了一根快要崩断的弓弦。

  辛晚楼闭上眼。

  “嘭——”

  哥舒岚觉得自己喉间的刀忽而重重一压,却又忽而松开。随即便见那短刀脱手飞出,刀尖还带着一串飞溅的血珠……

  那根弓弦还是崩断了。沈羡亭一瞬间便丧失了所有的力气,死去一般重重倒地。

  他是真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一丁点儿都没有了——连去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走吧……”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的嘴唇究竟动了没有,那人到底能不能听见……算了,他没力气去想。

  辛晚楼怔忡地望着她,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眼眶很酸,可她不清楚这是不是要流泪的感觉……

  “师父……走……走……”她颤抖着拉过哥舒岚,逃亡一般地往屋外狂奔。

  哥舒岚拽住她,喝道:“等等!”

  他甩开她,回身走至沈羡亭身前。沈羡亭已闭上了眼睛,不知还能不能听见。

  “对不起……”他沉声道,“是我造孽……对不起……”

  沈羡亭听见了。

  可他一点都不想听。

  算了吧。

  第50章 斥息毒互为解药。

  “生死蛊可是真的?”

  刚进入庆南地界,夜空中星月低垂,目之所及唯有身后的庆山关一处灯火通明。夜风微冷,二人的粗布外裳下藏着沈羡亭的血迹。

  “假的。”她淡淡地说。

  哥舒岚像是放下心来,缓缓坐回车里,叹道:

  “那就好……我还怕你真那般傻。可不要再吓我了。”

  “嗯。”

  毛驴有偷懒的嫌疑,四只蹄子踏出的步伐越来越小。辛晚楼塞半根一根萝卜在它口中,一甩皮鞭,驴车便又朝南边跑起来。

  苗疆生死蛊,那是哥舒岚失踪前留给她的防身之物。中蛊之人同生共死,他为她留的是个玉石俱焚的狠毒法子。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蛊虫最后竟种在了自己身上——那蛊虫就藏在当日的梨汤之中。辛晚楼朝他撒了谎。

  如果沈羡亭真杀了他,至少黄泉路上有她作伴,阴曹地府也不至于太冷。

  驴车吱呀向前,身后唯有哥舒岚一下一下低哑的咳声,仿佛漏尽钟鸣。他们还在人间,意料中的死亡并未到来,沈羡亭放过了他们。

  生死蛊倒是救人性命了。

  辛晚楼不敢再想。她临走前砸了豆蔻的窗户,只想将她惊醒,能让她从哥舒岚那大开的房门处发觉一丝异样。沈羡亭还在那间屋子里,身上淌着血,惟愿豆蔻能帮他找个大夫。

  唉,别再想了。

  辛晚楼恍惚半晌,只觉身边一切都那样朦胧而失真。她急需一点真实,便沉声问道:

  “师父……你当初究竟为什么来庆州?”

  哥舒岚枕在行李上,仰面瞧着天上三三两两的星星。

  “被人阴了。”

  他说得轻松,就跟说自己七八年前被石头绊了一跤似的。

  寒鸦惊叫,辛晚楼心头一惊。缰绳拉紧,毛驴不满地摆头,四条腿哒哒地大步跑起来。

  *

  行至半山腰,哥舒岚将肩头一筐的草药放下,直接在树下席地而坐。他压着胸口,觉得胸口闷痛,喘不过气来,不知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伤。

  他缓了许久,那闷痛感并未缓解,反倒越来越重。可惜日色西沉,衔霜娘子的病人还等着用那药草,哥舒岚撑一口气,打起精神又站起来。

  他从山路一路向下,走不多时到了四喜堂。三姑娘正靠在门边百无聊赖地等,见他过来,便焦急地朝他挥手,催促道:

  “阿凶,快些快些!你上哪儿去了——”

  哥舒岚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变得越来越大,跳动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肺部翕张的空间变得愈发小,那颗心就快要从喉咙中跳出去了……

  他仍是小跑几步。

  “你再不来,那对双胞胎的娘亲就要把我二姐姐撕了……”谭妙真嘴上不饶人,急促地将他肩头竹筐取下,飞快地朝屋里跑去。

  哥舒岚喘息着,艰难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咚——”

  ……

  再醒来,天色已经黑透了。

  哥舒岚艰难地偏过头,刚一动弹便被又小又凉的一双手轻轻托住。谭衔霜声音轻柔,与照看她的那些年幼的患者时并无两样:

  “做什么?别动。”

  她的手就搁在哥舒岚烧毁了的半边脸上,他紫红可怖的伤疤被她摸在手里,却也和抚摸那些孩子光洁的脸颊一样。

  哥舒岚烧毁的脸上有一双忧郁的眼睛,谭衔霜走到哪里,他的眼睛就跟到哪里。她倒一杯水回来,看他这样又轻轻笑起来:

  “你这样看着我,我倒是不好意思了。”

  谭衔霜虽这样说,可从她脸上却看不出一点羞赧之色,反倒让听这话的男人脸红了——若他的脸没被烧坏,那必定是红透了。

  她将水喂给他,哥舒岚伤重的时候早被她喂过千百回了,可他依旧不能不理所应当而又心无旁骛地接受这一切。

  兴许是他心里有鬼,这杯水喝得他胆战心惊。一晃神,他呛一口。

  “怎么了?”谭衔霜问,可哥舒岚就在她面前、在她手中,因为一口水咳出血来。

  哥舒岚看着她手心里的黑血,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惊愕地喘息,无助地抬头望着她。可谭衔霜神色平静,掏出手帕擦掉自己手心的血,又轻轻地擦拭他的嘴角。

  “你中毒了,自己之前知道吗?”

  哥舒岚诧异地摇头。

  “我想也是……”谭衔霜将手帕丢在火盆里,不久便都烧成灰烬,“你中的毒名叫斥息,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又摇摇头。

  谭衔霜凑近他,极认真而又轻柔说道:“是你身上那瓶翦水花唯一的解药。”

  *

  五色的蚕丝线卷在线轴上,乱而有序地丢再地上。那位相府里的高娘子如同一只化作人形的六眼蜘蛛,指尖的蚕丝犹如蛛丝,盘根错节,将落入其中的人尽数绞杀。

  哥舒岚抱着刀站在一旁,等那高娘子将手中绣品完成——她向来是不将手中活计做完便不说话的。

  哥舒岚手中的刀没有名字,只是随手拿来地一把劈柴的旧刀罢了。他的那把不知春给了他那当做女儿养的小徒弟,他自己那一身功力不是因拿了什么刀便会不同的。

  高吟吟绣完那白玉郎君腰间的红色珠络,才终于抬起头,对身旁丫鬟道:

  “云舒,看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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