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42)

  宗三郎施然落座,乔柯将那养在茶壶里的金鱼搁在他手边。他有些羞赧地冲谭大人笑笑,说道:

  “谭大人莫怪,诃息公主长在大漠,没见过金鱼。这次远赴色然,我们特意从长安带了一条金鱼来。”

  “路程遥远,鱼儿娇弱……这金鱼须得随时看顾。”

  谭大人忙道:“啊,这是应当的。三公子随意就好。”

  宗三点头,淡淡一笑,眉眼柔和得像个给幼子开蒙的教书先生。

  跟了商队这么多时日,这还是辛晚楼第一次看到这宗三郎的真容——他的气质比起富家公子哥,更像一个混迹浊世而我自独清的举子秀才。宗三眉目温和白净,眼瞳与发丝的颜色比常人更加浅淡。

  仔细一看,气质倒是同沈羡亭有些相像。只是沈羡亭比他更凛冽些,而宗三则是彻彻底底的温润柔和。

  辛晚楼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几个来回。

  谭大人自他入了谭府便显得心急如焚、忧心忡忡,直到此时,乔柯才又从外抱回一个四方的黑檀木盒子。谭大人一见此物,不由恸哭。

  一闻此声,内室忽然走出一个姑娘,那姑娘年岁不算小,衣着、发型却仍是未出阁的模样。她踉跄而入、潸然泪下,径直扑倒在乔柯脚边,抱着那黑檀木盒恸哭不已。

  谭大人以袖拭泪,哀号道:

  “多谢公子将小女遗骨带回故土……小女暴毙长安,此番也算魂归故里了啊……”

  姑娘抱着那盒子再三叩首,道:“谢公子带回妹妹衔霜遗骨……此大恩德,韫良此生结草衔环以报……”

  衔霜。

  辛晚楼转头看向沈羡亭。

  是。

  沈羡亭微蹙眉头,指尖在她手背上轻点两下,代过点头。

  宗三与乔柯正宽慰两人,席间顿时嘈杂不止。不多时,谭韫良捧着妹妹的遗骨走了出去,自己则暗暗垂泪。宴席照常进行下去。

  谭大人眼眶依旧通红而湿润,情绪却平复不少,于席间对宗三道:

  “公子,只要您能将小女遗骨带回,别说是入庆州城——就算您要进天上广寒宫,下官……也得拼命去干啊……”

  辛晚楼无心再听这宴席交谈,一双眼睛直直追着谭韫良的背影。直到她整个人都消失在屏风之后,辛晚楼忽然起身,将在场众人吓了一跳。

  “我……不胜酒力,出去走走。”辛晚楼尴尬地找个借口,随即朝席上众人点点头,飞快地从尾席跑了出去。

  沈羡亭远远地望着她。

  *

  “谭姑娘——”

  谭韫良正垂泪,可却被着一声将眼泪都吓了回去。转头一看,是个没见过的陌生女人,穿一身淡紫色的轻薄衣裳。

  商队里带来的那个姑娘?席间有这号人吗?谭韫良方才悲哀太过,并没注意。

  “您是……”

  “您是谭衔霜的姐姐?”

  女人忽然问道。

  谭韫良有些诧异,点头道:“是我。”

  “你认得衔霜?”

  女人顿一下,似在思索什么。半晌,她沉声答:

  “一面之缘。”

  第37章 东宫主他轻轻朝二人眨一下眼,仿佛一……

  席间觥筹交错,商队的汉子们都喝得畅快,一个个红着面孔三两说笑。唯独那宗三滴酒未沾而又并不频频举箸,只一搭一搭地回应着旁人三三两两的话语,心并不在这席上。

  他从碟中夹起一点绿豆糕的粉末,就那样喂给了手旁的金鱼。

  金鱼于水波之中窥见那细小的绿豆粉末,欣悦地扑上去,鱼嘴叨在宗三的筷尖上。如同一个亲吻。

  宗三轻轻一笑,筷尖在水面点点。

  他对那金鱼是极好的。

  “公主只在画上见过金鱼。”

  他轻声道。

  他将筷子搁置一旁,托着额角柔和地看向谭大人。

  谭大人此时心绪已平,又换上官场腔调,冲宗三关切道:

  “三公子,此去色然定要慎之又慎。色然近日——不算太平啊。”

  “为何?”乔柯问。

  谭大人叹息一声,道:

  “还不是因那色然王突然暴毙。”

  暴毙?

  “色然王胡赛提勒无子而亡,继位的是他那个年仅六岁的侄子。六岁小儿难堪大任、色然国内已乱作一锅粥,不少贵族正对那孩子屁股底下的王位虎视眈眈呢。”

  “唉,色然还真是野蛮不开化。竟还让那六岁的小孩娶了自己的婶婶做了王妃——那位呼乐王妃也是胡赛提勒生前的妻子,今年已二十四岁了。”

  “蛮族就是蛮族。”乔柯总结道。

  此间正说着,方才匆匆离席的那个姑娘又从屋外悄悄赶回,面不改色地坐回原位。她身旁那个男子侧首相望,二人凑在一处说了几句小话。

  谭大人看这两人有些奇怪,不知商队里为何混入一个女人同一个公子哥。那女人在此处有些突兀,而她身旁那男子长得又着实太过清秀、也与商队中人长得不同。

  他实在奇怪,便问道:

  “姑娘,你是何人呐?”

  辛晚楼正与沈羡亭说那谭衔霜早逝的夫君患有那心盲症的事,忽然被那谭大人一句话吓了一跳。

  宗三也看过来,眼中带笑。

  她是何人?总不能说是一同混入庆州城的、什么莫名其妙的人吧……

  “我……我是——”

  “这位是我家小姐,”沈羡亭忽然道,“来帮色然大公主裁婚服的。”

  谭大人了然地“哦”一声,心想这姑娘原是个布庄小姐、那男子是她随从。

  “原是如此,”他捋着胡子,一时又问,“那小姐怎就与宗三郎一同来了?”

  宗三若有所思地笑着看向他二人。

  沈羡亭一时踯躅,不敢胡诌。

  “白小姐是我义妹。”

  沈羡亭蓦地抬起头。

  宗三笑吟吟地为辛晚楼编故事,目光却灼灼地看向他:

  “大公主的婚事,须得贴心人做才叫人放心呐。”

  他轻轻朝二人眨一下眼,仿佛一只乖巧而又聪颖的白色狐狸。

  *

  宴席已散,月色渐明。庆州少有如长安一般歌声清亮的鸟儿,夜空里三两响起几声粗哑的鸟鸣。呕哑嘲哳。

  沈羡亭抱臂缓行,抬眼望着天上的月亮。辛晚楼正要发话,却忽然被人打断。

  “二位留步,”乔柯快步追上,神色不爽,“三公子请二位过去。”

  宗三郎所居之处乃是庆州府衙最僻静处,可一入房门,内里大小陈设与商队旁人住的并无不同。

  宗三今夜没喝酒,房里正熏着松香。他歪坐在八仙桌旁,指尖正轻轻搅着水晶茶壶中的水,那金鱼灵动地轻触他的手指。

  “来了?”他轻声道。

  指尖从水中抬起,他用丝绢擦去水珠。一忽儿,冲二人笑道:

  “想问什么,随便问吧。我知无不言。”

  辛晚楼暗暗惊讶,觉得这宗三郎愈发有趣。他叫他们过来竟不是为了问他们的话,反倒是知无不言、是为了给他们答疑解惑吗?

  他倒是个怪人。

  她本觉得沈羡亭与这宗三郎气质相似,可真当这两人站在一处,反而一点都不像了。宗三似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淡定,沈羡亭却浑身带刺了。

  “色然大公主要嫁给谁?”他问。

  宗三郎轻轻地笑起来,答:

  “太子。”

  “公主要做太子妃?”

  “不是,”宗三轻声道,“是太子侧妃。”

  “商队为公主送聘礼,却为何没有文牒?”

  宗三似被难住,故作为难地倒吸一口冷气,又笑着说:

  “因此番是太子私自所为。”

  “为何?”辛晚楼问。

  宗三想想,思索道:“太子早年间亲自领兵北境,在战场上与一色然女将军有次交锋,自此情根深种。岂知那将军即是色然大公主,且那公主也因这一面之缘惦念太子。二人不久互通心意。”

  他叹惋道:“奈何陛下不允异族血脉沾染皇室正统,太子只能出此下策、先斩后奏。”

  说着,他俯身趴在手臂之上,歪着脑袋看着面前金鱼。宗三沉静而柔和地看着那鱼儿华彩的尾鳍,轻轻用指尖敲击壶壁。

  那声音清脆,仿若冰消雪融。

  敲击之声在寂静而空荡的夜色之中缓慢而清亮地响着,不绝于耳。那敲击声似乎与沈羡亭胸腔里愈发鲜明的心跳一一对应,他双目紧闭,不知是否该问那最后一句话。

  万一是,万一不是,万一明知故问。

  他赴死般吐出一口气,沉声问:

  “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何人?”

  宗三得逞般粲然一笑。

  他推开茶壶,施施然起身。

  “吾名闻淙,”他轻声道,“或许,你可称我一声东宫。”

  沈羡亭睁开眼。

  眼前人腰间还挂着那条坠白玉的红色璎珞,随着他的动作在空气中一荡一荡的。仿佛一支风中弯折的芍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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