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20)

  老妇半截尾音还在口中,喉咙已被从天而降的一支羽箭射穿。她喉中发出有如溺水的声响,浑浊的眼瞳惊恐地瞪大,迟缓地朝辛晚楼一转……

  她肩上银色的鸢尾染满猩红,热腾腾的血迹在冰寒干燥的空气中升腾出白色雾气。老妇紧盯着她的面孔,喉中“咕咚”一响,就此咽下自己最后一口气。

  辛晚楼捂住自己剧痛淌血的左耳,惊惧地转头望去,而羽箭来处空无一人,持弓之人早已远去。

  她满面满身俱是鲜血,怀中紧抱那老妇尸身,目眦尽裂——

  巷口处转来一月白人影,追她在身后匆匆赶来。只一眼,她眼看着那人一双清亮的眸子在自己与尸身身上游走,最后盯住她满身满脸的血……

  她缓缓松开手,可终究太迟,鲜血已从她捂住左耳的指缝间滑落,蜿蜒在她瓷白的手背上……

  “沈……沈羡亭。”

  *

  骊山,载雪居。

  那件黛色衣裳已不能再穿,肩头银丝不论怎么搓洗缝隙间总有乌沉血迹。高吟吟绣的那身赤色婆娑锦骑装就压在箱中,可她还是穿不惯。于是她翻箱倒柜,翻了一件过大的乌色长袍穿上,腰间用一黑色腰带扎紧。

  她抖抖衣袖,宽大的袖口沿着手臂滑落,堆积在手肘处,又令她以一条皮质襻膊牢牢束住。

  黑衣乌沉,衬得她露在外边的手臂格外雪白,仿佛一个秀丽的瓷人。

  自去了一趟梁王府,沈羡亭便如鬼上身一般,不仅一言不发,回了载雪居后更是将自己锁在屋里三天,其间不吃不喝,更几乎连一丁点响动都无。

  辛晚楼只觉他又犯什么病,起初并未搭理,由着那人胡闹。她每日只敲一次门送点食水,那人不理,她便再也不管。

  可耗到第三日,纵使她迟钝如斯,也知道这人怕是已经已死在屋里了。

  她最后敲一次聊胜于无的门,喊道:“沈羡亭,活着就出个声儿。”

  无人应答,她踹门便入。

  只听“嘭”一声大响,脆弱的门锁应声而落。辛晚楼径直走入,可屋内并无人影。她心里正怪,那惊人的耳力却听见身侧似有微弱声响。辛晚楼侧目一看,双眼盯紧了衣柜夹着的一截衣角。

  月白色,绣海涛纹。

  莫名的惊慌忽而涌上心头。辛晚楼缓缓在衣柜前跪下,轻敲门板,担忧问:“沈羡亭?”

  那人并未回答,可她眼前衣角分明动了些许。她贴近门板,也能听见其中微弱而急促的一点喘息。

  沈羡亭……他……

  辛晚楼猛地将柜门打开——

  第17章 小金鱼那条小金鱼像金子雕成的,而那……

  “沈羡亭?”

  柜中那人像是听到一点动静,却蜷缩其中不动,只微微蹙眉。辛晚楼抬手拉他,刚一碰上,他便又往深处缩一缩,喘息声又重几分。

  辛晚楼不管,手下使了力,将他拽出来。指尖一触,只觉手下滚烫。她动作粗鲁地在他额上摸一把,发觉已经烫得惊人。辛晚楼掐着他勾在身前的下巴迫他抬起头,只见他已烧得两颊绯红,两睫一颤一颤地抖动着。折腾这一场,那人微微睁开了眼。

  “喂!”

  那人刚一睁眼,认出面前人是谁了便又昏睡过去,任凭辛晚楼怎么叫都不醒。辛晚楼用力地摇晃、又拍他脸颊,但那人却如死了一般软在她怀里,唯有微张的双唇随着喘息微微翕动。

  辛晚楼怕他喘不上气,将他在地上放平,出去倒半杯水,也不管是凉是热就喂下去。沈羡亭含着水不动,把辛晚楼急出满头汗,口中哄道:

  “你咽……倒是咽啊!一点白水,又没叫你喝药!”

  她轻轻点他脸颊,又用食指顺着他的喉咙往下滑:“快咽下去……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他真咽下去。

  喝了水,那人又开始发抖。

  辛晚楼从床上拖被子下来,将他整个人密密裹住。自己又到雪地里,将厚棉布在积雪里弄得冰凉,盖在沈羡亭额上。

  那人细细碎碎地抖,被凉巾子一激又皱半天眉。辛晚楼不会诊病,她闯荡江湖十年,医术是一点没学。到了此时,她已做完所有她能做的,其余便再无他法了。她半抱着那人,一会儿摸一下他颈间,却半点未觉退烧。

  到了后半夜,他忽然又开始细细碎碎地叫人。一会儿“阿娘”、一会儿“阿兄”,过一会儿又开始叫“师尊”……

  再这样下去不行,他怕是真会烧死在这里了。

  辛晚楼没法将他拖到床上去,又怕他冷,于是一把将他连同被子一起塞回柜子里。

  沈羡亭蜷回他那个小角落,心里似乎安稳点,只是口中还是可怜巴巴地念叨着师尊……

  她不再看他,解下襻膊,戴上帷帽,又裹一件大氅。天还未亮,她已一头扎进风雪之中。

  行至骊山脚下,辛晚楼牵小白马出来,打马往弃月楼急奔、片刻不敢停歇。所幸不远,天亮时已到。她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长刀甩在门口一守卫颈下,朝对面另一守卫冷冷喝道:“叫解休速来!”

  “你是何人,为何要找解休?”

  “买命,不行?”不知春在怀中人脖子上划一道小口,“不行我买他命?”

  那守卫大惊,道:“姑娘切莫冲动,我现在就去找解休过来。”

  守卫朝楼内狂奔,不一会儿领解休急匆匆出来。解休见此情状也是大骇,问道:

  “你、你是何人啊?!”

  帷帽之下白纱轻扬,辛晚楼沉声道:“你知道我是谁。”

  声音耳熟,解休忽而想起。

  “啊,白——姑娘!”他险些说漏,又悬崖勒马及时改口,“姑娘这是……”

  辛晚楼松开被他胁迫的守卫,一把拉起解休,二话不说将他拽至马背上。解休惊魂未定,还未问她所为何事,辛晚楼已拽起辔头、扬长而去。

  *

  沈羡亭做了一个混乱的梦。

  金鱼,梦里有一条金鱼。

  那是他同阿娘被困在某个破败之地的第五年,某个金枝玉叶的小贵人送了他一条金鱼。

  金黄的尾、朱红的鳍。

  那条小金鱼像金子雕成的,而那人更是用金玉珠翠堆起来的一般,是山中的凤凰、海中的明珠;是地上的宝玉、天上的星星。

  沈羡亭却像一只最卑贱的小狗,每日的食物要偷要捡、偶尔还需靠抢。阿娘走不了,他得拿东西回去给阿娘。

  可见到那小贵人后,小贵人有吃不完的桂花糕与荔枝煎、有穿小了的厚棉衣、偶尔还有最灵的药。他与阿娘的日子仰仗小贵人的一点善心愈发好了,阿娘总问,可他从不说出小贵人的名字。

  小贵人告诉

  他,他在外偷偷养了一条可怜的小狗。他想将小狗带回家去,可那人却不准。

  那人说,他是金枝玉叶的小贵人,如何能抱着这样一只最卑贱的小狗呢?那小狗浑身泥水,会弄脏他素白的蚕丝衣裳。

  什么是“养”?沈羡亭的关注点总是格外离奇。

  小贵人并未回答,只是笑着摸摸他的头顶。

  某一日,小贵人送他一条金鱼。

  送给他“养”。

  沈羡亭开心极了,将小金鱼养在积攒雨水的陶泥罐子里,分出自己微薄的食物喂它。小金鱼越长越大,尾巴愈发艳丽,那颜色真像天上的太阳……

  小贵人送他一件穿小了的新衣裳。他穿上正好,漂亮得也像个小贵人了。

  可他傍晚便遇见那个人,那个人剥光他毒打一顿,说他身上的泥水会弄脏小贵人的衣裳。

  到头来,小贵人也还是养不成那只小狗。

  他被毒打一顿,小贵人也被关起来。他痛得下不来床,如何出去偷东西?

  阿娘与他吃光了所有食物,可他还是饿……

  好饿,饿得发慌。又饿又渴,他像是在发烧。灼热的体温像是要将他融化了,他的身体渐渐沉重、灵魂却愈发轻巧……飘啊飘啊,他的灵魂像是从身体里跑了出来,再也……再也不饿、再也不疼……

  阿泠。

  阿娘像是在叫他,于是又将温热却无味的什么东西喂进他嘴里。像汤,没有盐,腥得他想吐……可他实在太饿也太渴了,阿娘喂一口他便咽一口……

  灵魂渐渐从舒适的虚空中落入痛苦的躯壳,将他带回人间……那是他不想来的人间……他睁开眼,一眼看见阿娘手中小碗里那一闪一闪的金色鳞片——

  “阿亭……”

  沈羡亭眼睫抖动,疲惫地睁开双眼。可眼前那人不是阿娘,也不是他梦里那个看不清脸的小贵人……蓝衣男子欣喜地转过头去,朝身后说些什么,他的视线中便又走入一个黑衣女子……

  蓝衣男子手中拿一小勺,正往他唇边递——温热的鱼汤落入他口中,好腥……

  他又想起那条金鱼。

  沈羡亭推开他,伏在床边剧烈地呕起来。

  *

  突来的变故将二人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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