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152)

  “徐娘子今后还是别这么说,我已经要去求陛下给我和襄王殿下退亲了。”

  “啊?这……”徐娘子一时语塞,便知自己说错了话,改口道,“那……辛姑娘今日几位?奴家给辛姑娘挑个好位置。”

  “两位。”她轻声说。

  徐娘子带她入了一间不大的雅间,但对两个人而言已足够宽敞。辛晚楼刚点过酒菜,她的客人便到了。

  “宫主。”

  秋倚鸣知道今日是来天香阁,出门时还特意梳妆了一番。她的头发近来留得很长,这几年愈发像一个女人、而非孩子了。

  “坐吧,酒菜已经点好了。”

  秋倚鸣点点头,拉过椅子坐下。这时她的手背从过于宽大的袖口处露了出来,恰好让辛晚楼看见其上一个圆圆的齿痕。

  她不由蹙眉。

  “倚鸣,你在火余宫养狗了吗?”辛晚楼冷声道,“看来不太听话,连你都能咬伤。”

  秋倚鸣慌忙将手藏回袖中,顺着她的话说道:

  “是……是养了一只狗……刚养的,不听话。”

  “刚养的?我看不是吧,”辛晚楼叹息一声,抿一口茶,“你养了他至少三年。”

  秋倚鸣猛然抬眼。

  辛晚楼早就知道,安长思还活着,秋倚鸣不曾听她的话杀了他。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秋倚鸣自己就未能死守住这个秘密。她对安长思何止余情未了,简直是情深意重、干柴烈火。辛晚楼并不觉得意外,毕竟安长思虽然年纪大了点儿,容貌与才情都是一等一的好。

  她只是觉得,秋倚鸣这般年轻的姑娘,在年少时遇到一个年纪和阅历都远高于自己的男人,恐怕分不清何为真心、何为虚情?如果那个男人再有些才情,令她将他的话为奉为圭臬,只怕她会受尽蒙蔽。

  “你同安长思在一起,我很担忧。”

  其实辛晚楼的担忧此时此刻有些错位。

  秋倚鸣暗自想。

  安长思能在她身边翻出的波浪,也就只剩在她手背上咬一口。如此而已。

  她正想开口,却听辛晚楼“咚“一下放下杯子,冷声低喝:

  “你倒是骗了我三年,又瞒了我三年。”

  秋倚鸣一怔。

  “宫主,”她登时在辛晚楼面前跪下,“倚鸣当年糊涂、失心疯……才做了这般不该的事。求宫主,谅解我吧。”

  辛晚楼叹息一声。

  “你从此以后,不必再跪我了。”

  秋倚鸣神情恍惚,支吾问:“宫主……这是要将倚鸣赶出去了?”

  “不是。”

  “那是怎么?宫主今日叫倚鸣来就是为了将我赶出去?”

  辛晚楼正要开口辩解,天香楼的小二忽而走入,接连不断地上起菜。秋倚鸣还跪在地上,他们一言不发,却忍不住侧目。这让辛晚楼觉得有些尴尬,秋倚鸣却一点不怕,转头目送着那些餐食,皆是海贝山珍一类的昂贵东西。

  “宫主点这么好……只怕是要同倚鸣吃最后一顿饭,再将倚鸣赶出去……”

  “我没有!”辛晚楼焦急道,伸手拽她,“你先起来——”

  秋倚鸣终于又被她拽回椅上,辛晚楼目送着小二全都走出雅间,这才开口。

  “我不是要赶你出去,而是另有一件事,需你帮我。”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乃是火余宫宫主令。秋

  倚鸣正疑惑着,就见辛晚楼猛一用力,将宫主令从中折断。

  “宫主!”

  辛晚楼将断掉的宫主令放在桌上:“就是这么一件事。”

  “我要,遣散火余宫。”

  秋倚鸣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宫主方才喝酒了吗……”

  “不是,”辛晚楼苦笑道,“咱们那位陛下登基以来,对江湖门派多有打压。所有轩辕镜都被收回,江湖再不能名正言顺地代官为法。”

  她接着说:“哪怕是弃月楼都不似往日风光了——税自不必说,被迫向朝廷进贡的钱财也是不少。连许少央都觉得日子难过、入不敷出,不得不遣散了许多零散门人。”

  “弃月楼尚且如此,倚鸣,即便你不说我也知道——火余宫也好不到哪儿去。”

  秋倚鸣垂下眼眸,沉默一瞬,没有反驳。

  “我半也同火余宫没什么情分,也不惜得作这个火余宫宫主。所以,倒不如直接遣散了火余,既省了我的麻烦,又再不同咱们陛下作对——大家各寻出路,江湖再见。”

  辛晚楼笑着拍拍她的肩膀,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一只鹿。

  “你的一辈子还很长呢。倚鸣,我永远祝福你。”

  *

  “陛下,”香兰走入,矮身行礼,“辛娘子来了。”

  “让她进来。”

  辛晚楼缓步走入,低头跪拜。起身之时,才看清眼前的闻凇,不由一惊。

  “陛下有身孕了?”

  闻凇的年纪比她小太多。辛晚楼想着,心中不免很遗憾。

  “朕作公主时,倒不一定非要有孩子——如今却不行了,”闻凇缓道,她对这个被大臣逼迫来的、梁家的孩子并无太多情分,“辛姐姐,说来……这一切还是因为你呢。”

  分明是各取所需的事,如今却被闻凇说得像是辛晚楼的固执己见的强硬之举了。一码归一码,辛晚楼因为闻凇不得不经受的一切感到同情,可却也不会被这种同情的感受胁迫。

  “莫要将你的命运怪在我头上,”辛晚楼此时冷声道,“我可不是你六哥,随随便便几句话就能让他放在心上一辈子——恨不得为旁人的一生去死。”

  “好吧,朕本也是同你开玩笑,”闻凇当真笑着说,“不过你几年不提他,今日突然提及,我倒是很惊讶于你居然还记得他。”

  “这便是民女今日前来要同陛下说的第一件事,”辛晚楼跪道,“民女请陛下,废去我与襄王殿下的婚约吧。”

  闻凇支着下巴,问:“为什么?只要等他从庆州回来,你们便成亲——这是朕三年前就答应了的。”

  “民女等了三年,不想再等,”辛晚楼道,“民女因他之故,被陛下拘在长安城中三年。这三年等过去了,兴许又有另三年。三年复三年……如若因为一纸婚书就将我的一辈子拘在一座长安城,岂不是——”

  “很傻。”

  “可你分明很聪明。”

  闻凇笑道。

  淑顺公主在三年前的正月与多稚其单于成亲,襄王殿下亲往送亲,返程时却得到长安城送去的一道旨意——

  “永戍西北”。

  他那位“王妃娘娘”,只怕是不曾出嫁便要为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守一桩活寡,永远困在长安城中,直到他死去那天。

  辛晚楼独自住在襄王府之中,没有怪他,只是日子过的很孤寂。

  她明白,这一切陛下早就想好,只怕在那天傍晚的马车之中,她就已经如此想了。连这桩婚、辛晚楼这个人,不过也只是绑在自己手心里、一辈子威胁沈羡亭的筹码。

  她将她困在长安城中,威胁他一辈子不再回来。

  “这事暂且不提——这是你要同朕说的第一件事,那第二件呢?”

  辛晚楼从怀中拿出那被折作两半的宫主令,双手奉上。

  “陛下,第二件事——民女已遣散了火余众人。从此,世间再无火余宫。”

  闻凇接过那令牌,苦笑着叹息。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离开长安了,”她缓声说,语气却很遗憾,“我六哥没福气,留不住你这样伶俐的姑娘。”

  “退亲之事,朕准了。”

  她淡淡说道。

  *

  她和沈羡亭向来不通书信。

  辛晚楼是因他当年不辞而别而生气,沈羡亭是因为什么呢?他为什么也从不写信来呢?

  许少央说,沈羡亭也从来没给他们写过信。她、解休、薛华存,谁都没有他一丁点消息。

  “他不是什么无情的人,恐怕是觉得同长安联系过密会连累彼此,”许少央替他辩解,“陛下谨慎,或是不许。”

  辛晚楼知道她说的应当就是真相,淡淡应一声,却就是不愿接受。

  一年前庆州的谭大人来长安述职,辛晚楼特意见了他。

  他说,襄王殿下在庆州没有什么太重的差事,住处日夜有人把守。他几乎从不外出、也不常见人,他的身体还是那个样子,破破烂烂、修修补补,每日不知道靠什么活——所幸没死。

  他过的不很好也不很坏,只是很冷清。

  谭大人就差将“软禁“二字直接讲出来了,可辛晚楼还是无动于衷。她沉默良久,最后只说:

  “别告诉他我见过你。”

  解休将这一切都定义为“赌气”——她就是赌气,心里明明在意地要命,嘴上却非要说些反话。

  如今又闹着把婚事退了,更是小孩行径。

  幼稚!

  辛晚楼退婚当夜,便收拾行李离开了长安城。沈羡亭被软禁在庆州,她又何尝不是被软禁在长安?她实是一天都等不及,当夜便走。夜里没有住处,便只能去了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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