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143)

  辛晚楼只说:“玉鸾殿离不了人,既然师姐来了,我便出门一趟去。”

  “你做什么?”

  “总之是有事要做。”

  辛晚楼语意躲闪,解休不曾多问。她很快便匆匆离去,不知去了哪里。

  *

  “闻淙!闻淙——你有本事就关我一辈子,你把我关成另一个饮醴宫夫人!”

  诃息趴在柔仪殿的大门上,重重敲击门板,震得门上铁链叮当作响。她已气疯了,恨不得将闻淙杀掉。

  他确是将赫舒杀了的,可却不在几天前。诃息昨夜趁着夜深跑去了驯马场处,本欲带回赫舒的骨头,谁知却亲眼看见闻淙的手下勒死了她。

  行刑之人看见诃息,惊慌之中勒断了赫舒的脖子。监刑的乔柯抓住她,便将她送回来。闻淙将她关在殿里。

  “闻淙!我要杀了你……我迟早杀了你!”

  几个内监走上前来,捉住诃息的肩膀,将她往殿内拖。闻淙就站在门外,听着她不住的咒骂,却也不曾生愠。

  他只觉得自己做的不好,怎么就让诃息亲眼看到了——她日后是否会因此夜夜难眠,闭上眼看到的皆是赫舒青紫的脸?

  诃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她了。闻淙心想。

  柔仪殿内的咒骂渐渐没了声响,诃息挣扎半日,已没了力气,唯有眼泪仍旧在淌。

  她只是想保护赫舒,可到头来,怎就断送了赫舒的性命呢?

  赫舒的骨头在哪里呢?闻淙会好好埋了她么?可会给她坟上祭奠一壶马奶酒?她的坟茔上可会刻着她自己的名字?

  长生天啊,可会保佑赫舒在死后回到家吗?

  不知不觉暮色又一次染上天穹,天又要黑了,这世上没有赫舒的第一天就要如此荒唐地过去。而柔仪殿的大门却吱呀一声自外推开,门外那人一身蓝色罗衣,衣裳裁得很简便,发上没什么首饰。

  诃息坐直身子,也不管自己如今的面目是否体面。女人不曾迈过门槛,而是在殿门外跪下。

  宫女小步上前,说道:“娘娘,襄王府的辛姑娘来了。”

  “辛姑娘?”诃息一抹脸上泪痕,声音暗哑,她看着辛晚楼,“你怎么来了?”

  辛晚楼俯身一拜,说道:“六殿下前日在千秋宴上

  冲撞陛下与娘娘,民女今日代殿下向娘娘请罪来了。”

  “闻淙不怪罪他,我更不怪他。你同我请什么罪?”

  “陛下与娘娘乾坤一体,那日宴上只问了陛下,不曾问娘娘。民女自然也应当来同娘娘请罪。”

  诃息沉默良久,辛晚楼便一直在倾斜的暮色中跪着。她转头叫宫中侍人都出去,又叫了辛晚楼一人留下。

  “你才不是为了请罪来的,你知道我不在乎那些,”诃息起身,在圆桌旁一张椅子上坐下,“说吧,你想同我说什么?”

  辛晚楼并未直接开口,而是故意在殿中打量一圈,明知故问道:“娘娘今日怎弄成这样了?赫舒又去哪儿了?”

  诃息冷笑一声,抬手又在自己混乱的胭脂上抹一下:

  “赫舒死了,我在哭她。”

  辛晚楼佯装惊讶,道:“死了?怎会呢……赫舒不是向来康健吗?怎么突然得急病死了……”

  诃息轻轻回答:“不是急病,是被人杀了。”

  “有人看厌了她……便……直接将她勒死了。”

  闻凇只同辛晚楼说赫舒死了、诃息被关了禁闭,却不曾告诉她赫舒是如何死的。可竟是勒死的吗?那样子定是很惨烈……

  “那……居次恨吗?”

  辛晚楼沉吟问道。

  诃息此时转过目光,神情染上几分诧异。辛晚楼却低着头,默默从怀中摸出两样东西。

  诃息瞠目不语,眼中将落不落的泪珠子也凝了回去。只见辛晚楼那长着薄茧的手将两样东西放在桌上,缓缓朝她推去。

  “这一瓶,是能让人气息断绝的假死药;这一样,则是一把平平无奇、却削铁如泥的鎏金短刀。”

  “娘娘若想有个逃出生天的机会,便拿这瓶假死药。只可惜这假死药一枚只管一天,这机会也就也仅有一日。一日之后事若不成,娘娘会有大麻烦。”

  “可若为了赫舒、为了色然被无辜屠杀的百姓……娘娘若真的恨,便拿这把鎏金短刀。不过……唉,自也不必我多言。”

  辛晚楼将两样东西一并推至诃息面前,看着她眼中的泪水跌落,坠在桌上。

  “这两样东西,都需娘娘去赌命……当然,如果娘娘余情未了,要将我当作异想天开的贼子抓了、杀了,我也毫无怨言。”

  “只看娘娘如何选了。”

  *

  “师尊在西域?“解休惊讶问道,“她怎么就从长安到杭州,再从杭州……到楼兰?!”

  “她这是要走到波斯去了!”

  许少央叹息一声:“我给她寄了信去,用了弃月楼最好的那只鹰——鸽子已飞不过去了。唉……只盼着那鹰飞过去的时候,师尊她还老老实实地呆在楼兰……别真跑到波斯去了……”

  解休仍在讶异之中,惊讶地合不住口。沈羡亭此时忽然坐起来,他已装睡一整日,连许少央都没理。

  两人俱是吓了一跳,可沈羡亭坐起身来也不曾看他们一眼。他只是起身扒在窗台上,兀自将窗子推开,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看什么呢……”许少央问。

  沈羡亭不说话,解休摇摇头。他白一眼,说道:

  “鬼知道他看什么……爱看什么看什么。”

  天已黑了,辛晚楼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她今夜还回不回来。沈羡亭恹恹地趴在窗框处,一点都不在乎欲来的夜雨。窗外黑洞洞的,像是要将他单薄的身子吸进去。沈羡亭心里其实有些怕,可他依旧死死盯着窗外。

  可问他在看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忘记了,想不起来了。

  就只是看着。

  夜色愈发黑沉,他在窗边坐到月上中天。玉鸾殿只点了几支小蜡烛,殿内也昏暗,他却依旧不愿睡。

  外边开始下雨,他大开的窗户里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解休心里冒火,正要骂他去,沈羡亭却忽然又从窗边起身,踉跄着下了地。

  解休正觉诧异,便见他一下跌坐在矮柜前,抖着手将柜子打开。他本觉得沈羡亭是又要往柜子里藏,却见他只探入半个身子,在其中翻找起什么来。

  这个矮柜中似乎没有他要找的东西,沈羡亭将里面的物件乱七八糟地拨了一地,又起身到一旁找。他找许久都找不到,呼吸渐渐也慌乱起来。

  许少央心里焦急,便在他又一次崩溃前问:“阿亭,你想找什么?”

  “找……找什么……”

  他呢喃道,思绪似乎被许少央的一句话从中打断,再也续不上。

  “找……”

  窗外雨势渐大,噼啪的声响令他转过视线。许少央忽而福至心灵,试探问道:

  “你是不是在找……伞?”

  伞。

  沈羡亭看着雨幕,呆呆怔住。

  解休全然没看明白,只看见他愣了许久,不曾回答。他正欲同许少央说她许是猜错了,可忽然见到沈羡亭极地点一下头。

  “找……找伞?”

  解休疑惑不解,而许少央却已从门后找出伞来。

  沈羡亭抱着那竹伞,怕丢了一样,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焦急万分地往玉鸾殿外去。眼看他要闯进雨里,解休出手,一把拉住他的后领。他被门槛绊一下,重重跌出去。

  他摔倒之时仍紧紧护着怀里竹伞,不曾伸手在撑在地上,这一下磕得结结实实。解休将他拉起来,他丝毫不管自己摔出的新伤,又急着往外跑。

  “你干什么——”

  解休将他紧紧箍在怀里,拖着他一同跌坐在门框处。竹伞脱手,他又伸手去够。

  许少央将竹伞捡起,重新递回他手里:“你在等晚楼?怕她没有伞?”

  他在等什么,沈羡亭自己也不知道。晚楼是谁,也想不起来了。

  他脸上还是被风中吹来的雨水打湿,于是轻眨眼睫,抖掉睫上一颗雨水。他看向许少央,茫然地摇了摇头。

  第133章 悲狐兔兔死狐悲、凄凉万千。……

  前夜落了雨,辛晚楼离开柔仪殿时迟了些,未赶在皇宫落锁之前出来,因而只能睡在原先常清殿的偏殿。她关心则乱,这一夜几乎不曾入眠,待到天色一亮,她便急急赶了出来。

  昨夜的大雨早早便停了,地上的雨水却未干。她踏着青石板上的泥水回来,衣摆上沾着泥点子。

  解休正站在沈羡亭床边,见她回来便转过身,床帐一下又垂落下来。不等辛晚楼开口,他便问道:

  “姑奶奶,你昨夜上哪儿去了?可害惨我们。”

  “抱歉抱歉,昨夜宵禁前未来得及回来,”辛晚楼只说,“怎么了?”

  “昨夜下雨,他非要抱着伞坐在门边等你回来,”解休说道,“直坐到雨停才愿意回来,我和少央陪着在门口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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