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141)

  闻淙点头,漫不经心。

  “可他毕竟是你我的兄弟啊,总不能因他病了,你便当没有他呀,”闻淙疑惑皱眉,朝闻凇说道,“闻凇,这便是你的不对了。”

  *

  “叫他去千秋节宴上、见那么多人,不是要他的命吗?”

  辛晚楼恼火地抽出不知春,一刀挥出,砍了竹丛一半。

  解休轻叹:“那能如何?人家现在是陛下,不直接杀了他、只软刀子磨人,已是很大的恩赏了。”

  “恩赏……”

  她冷笑念道。

  “你就庆幸还有个昭华公主帮你,求他答应了让你我随行吧。”解休只说。

  紫菱此时从玉鸾殿内出来,同辛晚楼道:“姑娘,里头好了,奴婢现在给您梳髻子吧。”

  辛晚楼还不曾回答,解休便已问道:“你将那药给他喝了吗?”

  紫菱面露难色,说道:“不愿喝。奴婢们就只能……灌下去了。”

  “什么药——”

  “灌下去也好,”解休打断,“总而言之,我定是要让他一觉睡过去,从头睡到尾的。”

  辛晚楼听懂,高声问:“蒙汗药吗?!”

  “是!”解休也高声应,“不然怎么办?真让他被吓死?”

  “那是不能的……”她轻道。

  沈羡亭身上是一件青色衣裳,颜色不算亮,却将脸色衬得好些,显然是紫菱特意挑过的。而他果然已被那蒙汗药弄得人事不省,安静地睡在一件白色的狐裘里。

  辛晚楼穿浅紫、衬银灰色,发髻梳起来。

  许是那蒙汗药有些虎狼,沈羡亭临走时微微发热,出门晚了些。而今日外头起风,不久下了大雨,行路艰难。幸闻凇说过,因她惦念襄王殿下的身子,她特请示了陛下,允他们可晚些到场。他们到时,千秋宴已至半中了。

  辛晚楼率先进去,在堂前跪下,说道:“民女辛氏,祝陛下圣体康健、福泽绵延。代襄王殿下祝陛下春秋不老、洪福齐天;祝大靖万岁恒昌、江山永固。”

  她话音未落,解休打横抱着一人,自外裹着水意进来。沈羡亭被一身狐裘拢着,半张脸埋在雪白的狐毛里,只露出一只眼睛,沉睡着靠在解休胸口处。

  堂中诸人听见“襄王殿下”四字时便已神情惊骇,只听闻他体弱多病,却不曾想到他已病成这样。

  闻凇事先替他们在堂中寻了一处角落,单独设了一席,在外头遮了一张纱质屏风。闻淙只想令众人看看六殿下病重将死的样子,也不愿他真在自己千秋节上惹什么麻烦,便也不曾阻拦。

  解休抱着沈羡亭径直往那屏风后去,尽力不让众人过多地盯着他看。他走得太急,沈羡亭怀中抱着的一只手臂在颠簸中滑落,垂在外头。

  青白的一只手,腕子上裹着白纱,纱下透着血。

  席中的梁宴青毕竟年少,何曾亲眼目睹这番凄惨的宫廷争斗,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爹梁惇听间,怒而在桌案下打他一掌,心里暗骂这小儿颇不稳重。

  解休飞快将他抱进屏风之内,二人身影一并隐去,只能透过那白纱看到若隐若现的人影。闻淙令辛晚楼起了,她谢恩起身,也走入屏风之后。

  筵席继续,鼓乐响起来。

  解休方将人放在其后躺椅之上,听闻鼓乐之声不由皱起眉头。他小声冲辛晚楼道:“昭华公主真是帮着你的吗?怎么现在演鼓乐?把他惊醒就完了——”

  辛晚楼也不知这是为何,只聊胜于无地捂住沈羡亭两侧耳朵,说道:“不知道——你想办法让他别醒。”

  “我能有什么办——”

  外边响起巨大一声鼓响,与惊雷也没什么不同。解休的话还未说完,沈羡亭就已猛然睁眼。

  完了。

  辛晚楼死死捂住他的耳朵,但也没什么用处了。沈羡亭倒不曾被鼓声吓到,只是死死盯着白纱之外若隐若现的满堂宾客,不久,渐渐细碎地颤抖起来。

  “师……师兄……”

  他抖着手去够他身侧的解休,辛晚楼忽而意识到不该捂他的耳朵,而该捂嘴。解休的反应比她快,抬起食指按在他唇上。

  “噤声祖宗,你师兄我求你了。”

  沈羡亭呆若木鸡地点点头,竟一下子听懂。只是他心里不安,便又开始抓自己的手腕。两人现下都不敢拦着,只由着他又把伤口抓开了。

  席上乐曲一首一首地演过,眼花缭乱。沈羡亭隔着白纱呆呆地看着,倒是逐渐镇静下来,腕上的伤口也没再碰。解休松一口气,便同辛晚楼说道:

  “他虽醒了,可蒙汗药的药效应当还没过。幸好如此,他没什么力气折腾。”

  辛晚楼默默听着,双眼依旧紧盯着眼前的沈羡亭。她轻轻点头,心里却依旧忧心忡忡,很不安稳。

  筵席已过大半,乐声也渐渐舒缓从容起来。今夜还要放焰火,闻凇同闻淙说一声,便到后面最后一遍地查验去了。

  闻淙也小酌了几杯,他当太子时鲜少喝酒,因而酒量并不算好,如此便已微微有些晕了。诃息似是正因什么事与他赌气,从头到尾一句话未同他说。赫舒也不在她身边,她一壶一壶地饮下烈酒。

  梁惇不算古板,甚至在闻淙要娶诃息为时他说了几句好话。可今日见诃息这般喝酒也不由皱眉,只觉得色然女人就是色然女人,不免太爱憎分明、不懂礼法,在这等场合也不曾给陛下一个面子。

  也就是如今的陛下宅心仁厚,并不同她计较。若换成先前那位陛下……唉,只怕这位色然出身的皇后娘娘便要作第二个饮澧宫夫人了。

  宫女上前送了最后一道酒菜,走到他身侧时忽而小声问一句:

  “梁大人,小梁大人的玫瑰酒可要迟些上?这热酒冷了便太烈了。”

  宫女这样一说,他方才恍然想到,宴青方才说自己微醺、出去吹风,竟到此时还未回来。他只怕梁宴青第一次出席宫内筵席出什么差池,便起身离席,到外面寻找。

  “梁大人何去?”程昱问道。

  “寻宴青去,怕他喝多了酒迷了路。”梁惇回答。

  程昱转过视线,不由自主又看向屏风后的那位襄王殿下。他应当醒了,白纱后的人影似是坐起身来了,却一动不动的。一个宫女端着一只托盘走入屏风之后。

  “香兰?”辛晚楼认出来人。

  香兰微微屈膝,说道:“姑娘,我们殿下特意叮嘱,所有东西都让奴婢来送。六殿下见过奴婢,或许比旁人来送好些。”

  她站在沈羡亭面前,沈羡亭仰头呆滞地看着她。香兰示意自己手中的东西,说道:“其他大人的都是玫瑰酒,殿下想着六殿下服药沾不了酒,特意换作——”

  她猛然愣住,发丝霎时滑落于肩。

  辛晚楼大惊失色,朝沈羡亭扑过去。却见沈羡亭忽而拔下香兰头上金簪,锐利的尖端直往自己喉间去——

  辛晚楼猛然上前,飞快夺下他手中簪子。那金簪还没插破他的喉咙,却已在他颈上刺出一个血洞,她抬手一抢,簪子的尖端在他脖子上划出长长一道血痕。

  沈羡亭凄惨至极地尖叫一声,席上众人连带闻淙都猛然一惊。堂外的焰火恰在此时轰然炸裂,此起彼伏绚丽的轰鸣中,他长长的惨叫被尽数淹没,听不分明。

  *****

  “克妻?”

  梁惇转至太和殿后方,在一处黑暗的阴影里,忽而听到这一句。

  那是一个女人,正站在一个高挑的男人面前。两人的衣着与模样他俱看不清楚,却能从声音里听出是个年轻而熟悉的女人。

  “我怎会相信这些呢?我本就不信命。”

  竹影窸窣,那女人忽而迎上,可那男人向后退却一步。

  “你嫌弃我吗?嫌弃我哥哥要将我嫁给旁人?你是嫌弃我的吧?”

  那男子似在黑暗里摇了摇头,他语意惶急、不住辩解,可他低沉的音色在黑夜的寂静淹没下去,梁惇听不分明。

  那女人仍旧上前,趁他还未后退便紧紧抱住他。

  “可你本就是我爹爹替我选的夫婿——若没那些事,兴许我早就嫁给你了。我对你的心,你到现在还看不出吗?”

  女人紧紧贴在男人怀中,双手环抱住他的身体。而他的背影忽而透出几分迟疑,许久,才缓缓回抱那个女人。

  “我便知道……你也对我有那份心,”女人缓缓说,“宴青,我是爱你的。”

  这两个字令梁惇神情大骇,而他背后的烟火恰如其分地升入天空。“啪”的一声,火光在天际炸开,此地一个瞬时亮如白昼。

  梁惇想跑,却已无处躲藏了,在这片刻的明亮中忽而对上了梁宴青怀中那女人的眼——

  昭华殿下。

  梁惇大惊失色,焰火恰在此时熄灭,三人一同,又藏身于这秘而不宣的黑夜之中。

  *

  焰火散去,那巨大的声响已无法掩盖沈羡亭撕心裂肺的哭号,辛晚楼握着金簪,吓得腿都软了,茫然无措地跌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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