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晚楼举起空空的双手,说道:“我无刀无剑,赤手空拳,只要殿下想,现下就能杀了我。”
闻凇不语,二人沉默对峙,马车已驶离襄王府外。她沉声说道:
“陛下长我十余岁,对我自幼看顾,长兄如父、情同手足——六殿下呢?至于辛姑娘——孤与你的情谊就更为淡薄。”
闻凇掷地有声地问道:“辛姑娘如何就觉得,孤会依你的意思,同孤的亲哥哥反目?”
辛晚楼放下双手,无奈浅笑:“我自然不曾如此觉得。”
“殿下可知,梁王是如何死的,高吟吟是如何死的?”辛晚楼缓声说道,“殿下就不觉得,兔死狐悲、唇亡齿寒吗?”
闻凇只说:“君王之侧本就如此,终其一生战战兢兢。”
“殿下去了色然便不必战战兢兢了——”
“你是在找死!”
闻凇眼中迸出的怒火灼伤了她,令她的理智稍作回笼。辛晚楼叹息一声,只道:
“总而言之,此番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孤身趟了去——殿下和亲之期将近,也就在一年之内。”
说着,她不禁失笑:
“冬日往色然和亲……唉,这便是咱们的陛下。”
闻凇却不作声了,面色沉如寒潭。辛晚楼怜爱万分地望着她,缓道:“殿下说自己与陛下情同手足,岂知这便是此事之中我最替殿下觉得悲哀的事。”
“至少……沈羡亭同他不曾有什么情分在,”辛晚楼说着,便要打开车门,自行驶的马车中一跃而下,“如此看来,殿下倒是比他更可怜——”
“你要如何趟那刀山火海——”
辛晚楼停下。
她拉着车门,朝闻凇回头。闻凇端坐于车厢之中,神情冷冽,连紧抿的嘴角都透着那人的影子。
她不动声色地勾起嘴角。
“殿下封号,原为‘昭华’……”辛晚楼缓言道,“‘昭昭若日月之明’……殿下生来便要与日月争辉。”
“好一条贱命,好一个痴情人,”闻凇冷眼而笑,微扬的眼角锐利如刀,“为了一个六殿下,竟是要做到这种地步——”
“并非为他,”辛晚楼喝道,“是为我父。”
闻凇蹙眉:“辛世平——”
“哥舒拏云。”
辛晚楼沉声说道。
闻凇听后不免一怔,片刻笑出声来。
“哥舒拏云?”她笑道,“这若是让我六哥知晓你到如今还想着替他的仇人报仇,只怕要先杀了你、再一头在墙上撞死。”
马车渐渐停下,已是到了昭王府外。辛晚楼扶着车门冲闻凇最后说道:
“昭王殿下,你的半生,还不该被色然草原磋磨。”
香兰方放下脚凳,正要将车门打开,扶闻凇下来,却见那门自内打开,走出的却是一个面熟的青衣姑娘。
“欸?这……辛……”
也不知这辛姑娘是何时上了车去。便见她恍若未闻,目不斜视地下车去了。
第131章 浮生寐道心是什么鬼东西?我才不要。……
六殿下晚上睡前发了一通大脾气,视线里能看见的所有东西都砸干净了。他不知是看见什么,硬是将所有人都从玉鸾殿里赶了出去。
因而,玉鸾殿今夜没生炉子、也没点灯,殿里一片漆黑,更不知道六殿下究竟睡了没有。
每夜王府大门都是由小侍女紫苏落锁,可她今日睡下之后却觉得颇不安宁。她翻来覆去想了许久,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今夜究竟锁门没有。想了半夜,她还是合衣而起,提一盏小灯,到门外看去了。
她提灯一照,门锁处银光闪闪,所幸是锁好了的。紫苏松一口气,这便又打着哈欠从大门处往自己屋里走。
提灯走至玉鸾殿外,她不由自主地侧目瞄上一眼。她那一眼还未晃清,那殿门便猛地自内撞开,一个白色的人影如精怪鬼魂般跌出来,直直撞在她身上。
紫苏惊呼未曾出口便已被那人影撞倒在地。她脊背上剧烈一疼,手中油灯摔在地上,就此灭了。
那人身上一片冰凉,抖得出奇,也透着一股辛姑娘身上淡淡的白梅气息。
“殿、殿下?”
那是沈羡亭。
紫苏慌忙起身,还未站直,便被沈羡亭死死拽住两臂,拉至自己身前。
她在黑暗中艰难辨认他的模样,才看出他非但不是在夜里弄鬼的元凶,反倒自己吓得如撞了鬼一般。
“有……有人在哭……”
沈羡亭的声音也抖个不停,却是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了。他愈说愈急,愈急愈说不清楚,一时又战战兢兢地朝身后张望,仿佛便如有人追他一样。他小声惊叫,抖得更厉害。
“有人……有人哭——好多人……别哭……”
紫苏听着愈发不对,沈羡亭抓着的地方让她皮肉死疼。沈羡亭又朝后张望一眼,短促地惊呼一声,忽而便撒开她要往外跑。
外边便是台阶,一步迈空便是滚下去。紫苏慌忙将他拉住,按着他的肩膀道:
“殿下,殿下——没人在哭,奴婢去找辛姑娘……”
沈羡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却仍攥着她不放。紫苏实在无法,只能去掰他的手指。
谁知她此番动作却更惊动了沈羡亭,他乱七八糟地在口中絮叨,只说:
“有人哭……别留我一个——别——”
“殿下,奴婢去找姑娘,一会儿就回来——”
紫苏仍是掰开他的手指,焦急而慌张地往厢房奔去,临走时听见沈羡亭又摔在地上,“咚”一声,口中仍神经质地念着“别哭了”。
“姑娘!辛姑娘——”紫苏在门外就已慌张地高喊起来,辛晚楼今夜本就惊醒,闻声立时披衣而起。
她急匆匆走出来,不及相问,紫苏便已赶忙说:“姑娘去玉鸾殿一趟,殿、殿下好像……被什么魇住了……”
待辛晚楼走至玉鸾殿时,沈羡亭已从地上爬起来,乱七八糟地四处乱走,她眼看着他一步踏空,摇摇晃晃地自台阶处摔下去。
辛晚楼吓得魂飞魄散,大步朝他奔去。
“沈羡亭——”
她方过去,还未俯身,那人便已攀着她、死死攀着她,要长在她身上一般。
“有人哭……有人哭——”他满噙泪水的眼睛睁得老大,惊惧不安地频频朝
身后瞟去。
他握住辛晚楼许是安心一点,惊叫变作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辛晚楼在他面前顺势跪下,说道:
“没事,没人在哭——”
这一句像是又牵动他什么,他的神情空茫一瞬,随即又极其坚决地低声重复:
“有……”
沈羡亭低下头,死死捂住耳朵。
可这似乎对他幻想出来的哭声毫无作用,沈羡亭大睁的眸子惊惧又无助地不住颤动,这种无能为力似乎成了令他崩溃的最后一根稻草。
“别哭了——”
他哭叫道。
辛晚楼吓了一跳,连忙拽开他伤累累的手,俯身上去,死死将他抱在怀中。
沈羡亭被她锢住,再难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举动,便只有豆大的泪珠不断落下,他絮絮低语,翻来覆去地念“别哭了”、“求求你”。
夜里太寒凉,沈羡亭连外裳都未披,他抖个不停,也不知是吓得还是冷的。辛晚楼不由觉得再如此下去恐出大事,便哄劝道:
“我们离开这儿好不好?你上我那里去,我屋里没有人哭……好不好?”
她这样问,可沈羡亭其实早已做不出什么选择了。福绵已赶过来,沈羡亭体力用尽,又在楼梯上跌得一身伤。任谁看他都是走不过去了,福绵立时将他背起,将他一路背了过去。
辛晚楼的厢房里生了炉子,其实很温暖。沈羡亭却依旧在被中抖个不停,应当是夜里冻坏了。
他小声呢喃:
“点灯……点灯……”
福绵去将灯点上,火光映照出来几人斑驳的影子。沈羡亭忽而又像是看到什么东西,又反悔地哭叫道:
“灭了——不点了……灭了灯……”
他闭上眼,紧紧瑟缩在被中,露出的发顶都透着难以抑制的恐慌。福绵吓一跳,慌慌张张地又将刚点上的灯吹熄。
屋内一时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沈羡亭终于安宁一些,可口中依旧翻来覆去地呢喃着“灭了灯”,“别哭了”。
解休匆匆赶来,见一室漆黑略显诧异。幸好辛晚楼反应颇快,在他走入前便就着门外月色让他低声。
解休放轻步伐走进来,沈羡亭正如一只受了惊吓的猫,侧身蜷缩在床褥之中,神经质地自言自语。
“这怎么办?”辛晚楼苦恼地悄声问道,“给他用你那个香?那个什么……什么寐……”
“‘浮生寐’?”解休说,“他幻听幻视,浮生寐只会加重症状。”
“那怎么办?”
“怎么办——长久来说尽早离开长安,到某个不操闲心的地方养病;眼下来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