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137)

  “唉。”

  福绵在一旁替他搓洗沾血的棉布,闻声转过头:“不知道姑娘什么时候回来,姑娘给的,殿下总是吃的。”

  “他这是怕我给他下毒?”解休说笑道。

  “辛姑娘最近太忙了,”福绵说道,“火余宫刚抢回来,还不安分。况且让她拿回火余宫本就是殿下的心愿……”

  “她多在火余操些心,也是应该的。”

  “那些江湖恩怨我都不在乎,我只希望所有人都别死。”解休向来心直口快,哪怕好心,说什么也都带着一点淡淡的怒气。

  “别死!”

  他扬起手中洗到一半的棉帕,湿漉漉的,轻轻地在沈羡亭垂下的手背上打一下。

  福绵心里莫名有些酸涩,底气不足地问道:

  “解道长,殿下的

  病……什么时候能好?”

  “闻淙死了的时候——”他毫不在乎地说一句大不敬的话,吓得福绵四下打量,没有旁人。解休将帕子丢进水里,骂一声:

  “呸!该死的……”

  “道长别说了……”

  “其实我有法子治他,”解休忽而正色,语意微沉,“只是那法子太激进,我没把握。”

  “如果师尊在就好了……该死的,她到底上哪儿云游去了?还管不管我们的死活!”

  解休苦恼地猛抓脑袋,重重跺脚,骂道:

  “呸呸呸!小的不要命,老的没正形!真真儿是苦了我——”

  第129章 想念你“我也万分想念你。”

  “‘示两国之好’?”闻淙坐在大殿之上,一手支着额角,闻此话轻声一笑,“如今是他们色然人接连败退,他那先前抢我半个庆州城的胡拜提勒就又成和平使节,要来同我大靖交好了?”

  “哪有如此轻易的道理。”

  程聿在大殿上稍一矮身,恭敬道:

  “陛下,可如今北边战事已半年有余,不免劳民伤财。庆州城全境已然收复,此时若两国交欢、化干戈为玉帛,何乐而不为呢?”

  闻淙不曾回答,却是看向队伍最前一身绛色官服的闻凇,问道:

  “那昭王殿下如何看?”

  闻凇上了朝,却向来没什么开口的机会。到了此时,她反倒有些惊讶了。闻凇上前一步,手持笏板朝他俯身,便道:

  “陛下,虽说如今局势是我大靖占得上风,可两国交战已久,我军损伤亦颇惨重,士气亦不如前。况且色然路远,粮草囤积不足、千里运粮亦非易事。此时若能与色然交好,便也能令将士与百姓稍得喘息之机,许可归田园去、安养生息。”

  丞相梁惇此时也道:

  “陛下,先帝夺回庆州城之夙愿已然实现,接下去便也只是劳民伤财、两军僵持。”

  大殿里所立之官员大多也都赞同此话,唯独皇帝陛下笑而不语。闻淙并未回答是否退兵一事,只说:

  “两国交好,如何交好?仍开互市么?如此岂非太轻易了,显得我大靖交好之心不诚?”

  程聿又想开口,本想说两国欢好一事除开互市还有其他法子,正要开口,忽而想起大殿里站着的一身官服的闻凇,便急急忙忙地收回此话。

  “程聿,”闻淙捕捉到他一时的欲言又止,忽然相问,“你说,除了互市,还有什么法子,能安抚色然戎狄?”

  程聿目光闪烁地在闻凇身上闪过,奈何闻淙追问,只说道:

  “两国和亲,便如……皇后娘娘。”

  闻凇侧目看去。

  闻淙不语,支颐细忖。许久方道:“可朕唯有昭华一个妹妹。”

  又称昭华。

  “陛下,从宗室之中,选一宗室女收为养女,使之和亲色然,也不无裨益。”梁惇说道。

  闻凇冷眼侧目,端立不语。闻淙听后仍是思虑良久,半晌轻叹:

  “大靖已五十年未曾开疆扩土了。”

  他忽然说道。

  “此番难得深入色然,若不乘胜追击,朕心甚是惋惜啊。”

  “周遭邻国,唯有色然不曾归顺为大靖属国,”他身上的玄色衣袍将他衬得愈发肤白胜雪,那番仁君之态乃是先帝不曾有的,“同胡拜提勒说,如若色然不献上降表、以臣自居,那便接着打;若色然臣服……”

  他停顿一下,神情晦暗:“朕便将妹妹嫁给他们的单于。”

  “恩威并重,亲上加亲,永结为好。”

  *

  恩威并重,亲上加亲,永结为好。

  闻淞冷笑一声,绛色的官袍已脱在马车里。

  色然单于多稚其年仅九岁,又有一个三十余岁的养娘阏氏。

  他让闻凇嫁去。

  色然分明已显颓势,唯有求和一条路走。此时,他还让闻凇和亲。

  她的好哥哥,他是死在哪儿了?她从庆州回来、父皇驾崩的那个夜里么?

  马车停下,原先的公主府此时已成昭王府。不等香兰来叫,闻凇便已起身,自车厢里走出来。

  香兰一愣:“殿……殿下?”

  闻凇不理。她的官袍脱在马车里,只穿一身白色衫子,便走出来,恍如一个形单影只的白色影子。

  *

  “回来了?”解休问道。

  辛晚楼匆匆下马,脱去身上满是尘土的斗篷,随手丢在地上,便匆匆往玉鸾殿走。

  解休大步跟上,他那波斯人的个头很高,一步大过辛晚楼一步半,边走边说:

  “不必急,他刚睡着,没醒呢。”

  辛晚楼的脚步这才放缓些许。

  “那正好……我先洗一下去,满身灰……”

  “急什么?先喝盏茶,同我说话。”

  解休如此说,便引着她往园中亭台走去。两人一并在此地坐下,辛晚楼仰头灌下一大杯热茶。

  “渴坏了?”

  “嗯。”

  辛晚楼用袖口拭去唇边水迹,才道:“一路疾驰赶回来,跑了一整日,根本没时间休整。”

  此时她晃见解休脖子上青紫的指痕,惊讶万分,不由又摸摸自己的脖子:“陛下又来——”

  “非也,”解休说着,苦笑着一指玉鸾殿,“那一位掐的——当真同他那坏心肠的亲哥哥一般行径。”

  他又说笑。

  辛晚楼不免也被他如此的豁达触动,也浅笑一下。不过笑意片刻即逝,她仍旧问:

  “他怎么突然……他原先不伤人的。”

  “得了这种病,做什么事都不稀奇,”解休拉拉衣领,意图遮住那一处伤痕,“我要同你说的就是这件事。”

  辛晚楼抬眉。

  “闻淙那日过来,便是存心要他一辈子如此。如此拖着,即便闻淙不杀他,他迟早有一天也要浑浑噩噩地死在某日。”

  “生机断绝——那天不会等很久。”

  辛晚楼有片刻的恍惚,长长地呼吸一口,冲解休眨眨眼。

  “我……知道。”

  她轻声说着,语气仿佛在讲某件平淡的琐事。

  “他不想活了,谁也救不了——”

  “非也!”

  闻淙高声说道,在辛晚楼眼前抬起一根手指。他那双胡人的灰眼睛锐利地看着她,目光如炬。

  “有一个人能救他。”

  “谁?”

  “毓灵真人——薛华存。”

  辛晚楼的杏眼微微睁大,不由攥紧膝上衣物。解休说完此话,脸上露出狡黠笑意,便抱起手臂,向后靠坐。

  “可毓灵真人……究竟在何处云游?”

  “不知道,”解休说,“得找。”

  “师姐会帮我们,整个弃月楼都会帮我们。”解休说着,便又朝辛晚楼俯身凑近。他鲜对辛晚楼好言好语,此时却沉声细语,仿佛面对自己那个年幼的妹妹。

  “所以……晚楼,你不必怕。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解休说完,朝她勾唇一笑,灰眼睛里透出玉石般的柔和光泽。

  *

  辛晚楼换过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发髻松松挽着。紫菱本要将她的衣物用熏香熏过,她不喜欢,依旧只用白梅香片。

  沈羡亭已经醒了,他今日昼夜颠倒,再睡下不知要到什么时候。辛晚楼缓步走至他身旁,挨着他坐下,沈羡亭没有抬头。

  “想我了吗?”明知得不到回答,她还是徒劳地问。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徒劳,只要沈羡亭还活着,她看得到、摸得着,那她便再无所求了。

  她时常看着他,自言自语。

  “想啦?我就知道。”

  “我也万分想念你。”

  想当初在载雪居时,乃是她冷若冰霜,沈羡亭叽叽喳喳拿她取乐,如今倒是彻底反过来了。辛晚楼拉住他的手,笑道:

  “你怕不是嫌我当日不理你,你今日便不理我吧……你倒是记仇。”

  沈羡亭手腕上被他自己用一整天生生抓开的伤口已被解休裹起来了,可他不老实,频频去碰。那伤口便缠得歪歪扭扭、很不好看。

  可辛晚楼是个手笨的人,她拆了再绑也不一定比如今好。她干脆放弃,等着解休来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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