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首领。”
安长思听见身后元翊踉跄的脚步,目光却依旧死死锁在高台上的秋倚鸣身上。三颗凝髓丹的助力下,碎星刀杀意澎湃,大有神挡杀神之意。朱雀台上同她对打的人已愈来愈少、年岁也愈来愈长。弃月楼今年因她几条九步蛇显出颓势,许楼主又不打算亲自上场,因而便让其余门派占了上风。留到最后的,乃是东边浩然盟之盟主姚万坤。
姚万坤所用乃为弯月双刀“皓月”,其中招式变化万千,动时如月影流转,刚柔并济、步步杀机。即便有三颗凝髓丹,秋倚鸣抗到此时也已渐渐不敌。她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过分凶猛的力量正渐渐退去,脏腑间因猛药带来的疼痛愈发强烈。
姚万坤一刀袭来,碎星招架不住,秋倚鸣险些自朱雀台跌落,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黑的?那血是黑的……”
“怎么回事啊?中毒?”
姚万坤手执双刀立于秋倚鸣身前,看着她倚着碎星跪在角落,口中黑血呕个不停。她已无力挣扎,只觉得方才那一通打斗已将她全身气力空耗殆尽,脱力倒下,碎星也脱手而出。
安长思正要上前扶她下来,姚万坤却已一步上前,指尖按在她的脖颈处。脉搏三下一组,跳得极为快速,她浑身都是滚烫的。
他松开手,冷眼看向安长思。
“安首领,”他脸上的刀疤让他如阎罗一般,“凝髓丹用多了,这小妮子可就没命了……”
凝髓丹?
台下一时非议四起,尽皆痛骂火余宫行径之恶毒。先是九步蛇、又是凝髓丹,火余宫实在阴险下流,上不得台面。
“呸!旁门左道就是旁门左道!”
“旁门左道?怕不已经成了邪门歪道——”
安长思此刻却显得很平静了,他直接松开秋倚鸣,缓步坐回他方才那交椅上。他一展折扇,在胸前轻轻扇动,垂着眉眼平静冷笑。
秋倚鸣正撑着地面摇晃起身,黑血已吐了满身。正此时,她忽而听见:
“倚鸣,我真是对你很失望……”
她呆滞转身,安长思正一脸惋惜地看着她。
“先前你自作主张去弃月楼投九步蛇,幸得许楼主宽容,饶你性命。我当时已告诫过你,此等阴险招数不得再用。没想到……你今日又为了一己私欲偷服凝髓丹,你还真是——”
“歹毒。”
秋倚鸣听得目瞪口呆,衣襟上的黑血仍在一点点地蔓延至其他纹理之中,脏腑剧痛,连双手都麻起来。
“分明是你……”
“此等逆徒,火余宫是容不了你了。”
安长思冷声道。
第126章 破天光“谁还不服?那便接着打。”……
台下众人皆目瞪口呆,连手执双刀的姚万坤也微怔当场。众人俱不知安长思葫芦里卖什么药,怎就忽然将他最喜爱的副使撵了出去。
秋倚鸣更是讶然,未干的黑血已在她浅色的衣襟上变得碗口大。
此时,刀光袭来——
姚万坤抬手格挡,那锐利银光已袭至身前。他犹是一惊,见挡不住便飞身躲过。那把刀比秋倚鸣的碎星更为杀机四伏,片刻不停地逼在他脚下。
纵使浩然盟比不上江湖上那些名门,可毕竟也在武林中有个响当当的名号。而他姚万坤弱冠之年便以弯月双刀将自己打成浩然盟之盟主,岂非江湖人士所能小觑?他执双刀而上,直取那刀客命门——
来人是个使重刀的年轻女子,红衣艳丽如火,容貌却还像个孩子。那女子瞳孔紧缩,立时撤刀,弯腰躲过。姚万坤本也不打算杀她,便让他自自己手下逃脱了去。
朱雀台上二人位置忽而调转,那女子提刀起身,片刻不停。姚万坤挺身而上,双刀一并夹击她手中锐器。那女子刀刃再难前进分毫,被姚万坤定住。他方松口气,余光里却瞧见她轻弯嘴角。
不好!
那女子趁他双刀锁紧自己之时,猛地一旋刀身,便将他抡在地上。姚万坤重重一跌,不曾起身,她的刀尖便已接连刺来。他不住躲避,喘息愈急,险些掉下朱雀台,所幸危急之时仍将自己救了回来。他一刀劈在女子脚踝处,她惊而飞身后撤,两人间隔顿时便成了整个朱雀台。
姚万坤终于缓口气。
女子也停顿片刻,抬手一抹额上细汗,忽而朝他提刀而来。刀剑都乃近战之物,只要不令她刀尖近身她便无可奈何。姚万坤猛得闪身,那女子见无法接近便猛得停下。
她
片刻未等,忽而朝姚万坤去处扬起一刀——
姚万坤大惊,不知她那一刀如何自远处袭来,惊慌躲避,脚步一晃,便自朱雀台跌落下去。跌落之时他忽而觉那女子身法熟悉,直至他摔至台下、疼痛袭来之时,他才想起那身法何处见过。
十年前的朱雀台,那个年轻剑客的破光一剑——
可这是刀术。那女子竟将破光剑法改作刀法了么?
“咚——”
姚万坤跌落朱雀台,其上只余最后一人——
“那是……火余那个、女宫主?”
片刻安静后,台下忽而非议四起。辛晚楼还不曾将不知春收回刀鞘,便听人喝道:
“火余宫能让那个女弟子用凝髓丹,谁能说他们这位宫主就清白——”
辛晚楼冷冷丢去一个眼刀,立时拔刀而起。不知春自她手中划过满月般的一圈,圆满之时忽而转为沉重杀意,沉闷而果决地朝她身下一斩——
刀光闪过,众人皆听见一声有如天崩地裂的声响,霎时齑粉满天。尘烟散去,远处观战的诸葛攸不可思议地圆睁双目,眼前景象当真是她做梦都不敢梦的。她张皇下正要往朱雀台冲去,却被一旁的师父诸葛玉拉住。
“斩开朱雀台是她的本事,自然也是朱雀台的命数。”
她略带讶异地回头,却见白袍的师父正平静地看着被那女子一刀劈开的朱雀台,神情同她这不知多少年岁间送别无数逝者往生时一般无二。
她只是在口中默默念一串超度咒语,便从人群中缓步走出。
辛晚楼还提着刀站在被她一刀劈开的豁口边,台下人目瞪口呆。不知春的刀刃有些卷了,她惋惜看着,说道:
“谁还不服?那便接着打。”
秋倚鸣独自瘫坐于地,不无讶异地注视着她,随手一抹唇边黑血。安长思不曾抬头,一言不发。
许久的静默之后,倒是方才被她击落台下的姚万坤先开了口。他问道:
“宫主这刀法在下倒是从未见过。不知此法名唤为何?”
辛晚楼倚刀细想,随口便说:
“此法名叫……”
“破天。”
她的声音很柔软。
*
马车回到火余时已是黑夜,宽阔的车厢之内间或响起秋倚鸣几声低低的咳声。那些黑血她咳了半路才咳尽,安长思终究还是将她带回来了。
辛晚楼抱着不知春,端坐于安长思面前。安长思一路上都垂眸不语,秋倚鸣侧躺着,枕在他膝盖上。
马车停下,安长思在寂静的黑暗里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拍拍秋倚鸣的侧脸,说道:
“倚鸣,到了。”
秋倚鸣睁开双眼,也未理他,兀自起身,便下车去。
车厢里一时只剩剑拔弩张的二人,安长思率先打破僵局,他摆头低笑,这才第一次同辛晚楼对视。
“宫主先请?”
辛晚楼那时正若有所思地看着秋倚鸣的背影,思忖着她究竟如何想——安长思惯会花言巧语,却有一颗最冷的心肠。他今日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秋倚鸣竟当真愿跟他回来,态度却又冷冷淡淡。
安长思忽然开口,倒是将她从此间思绪里拽了出来。
她冷眼一看,也走下马车。
守在车门外的是元翊,安长思那所谓的“最好的药”还真是有效,他被安长思一脚踹得吐血,现在竟然却如没事人一样了。
辛晚楼乜他一样,不由冷哼一声。
走入火余宫,却不见那最早下车的秋倚鸣的身影。安长思四下望一眼,便问:
“倚鸣呢?”
“她说累,回房睡了。”元翊答道。
安长思叹一声,很心疼的样子:
“她是辛苦。”
正说着,几人便已走至演练场之内,火余弟子皆已在其下列队等待,堂内提早布置了两张交椅。
不等旁人相请,辛晚楼便已兀自在居中那张坐下,不知春搁在手边,随意地交叠双腿。
安长思没多话,顺势在旁边那张坐下。等他落座,今夜集会方才开始。
“诸位,”安长思轻巧开口,但其下万籁俱寂,即便如此众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朱雀台——赢的是火余。”
他在门人们惊讶而赞叹的窸窣声中接着道:
“我们火余,也是出了个武林魁首……”
他朝辛晚楼看一眼:“复兴火余,指日可待。”
辛晚楼轻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