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130)

  他低头看着碎裂的剑身,茫然而恍惚地将其捡起。缓慢地,却在他摸到断剑的一刻,他忽而染上满手的血。

  血迹。

  那都是谁的血

  沈羡亭不敢想,蓦地醒来。

  “不要——”

  他手腕一紧,腕上的白绸将他紧紧缚住。沈羡亭惊慌失措地挣动几下,挣不开,便又抬手去解。

  许是看他左手往裹好的伤处去,远处坐着那人猛然起身过来,正要扯开他的左手。沈羡亭浑身一冷,便又慌不择路地往床榻最里去,枯瘦的脊梁“咚”一声撞在墙壁上。

  那人忽而停下不动,就在原地看着他,一步都不再往前了。

  沈羡亭警惕地蜷缩起手脚,在角落处惊慌地看着他,所幸没再过多挣扎。

  解休松一口气。

  “我不碰你,我们就这样说说话。好么?”

  他个头太高、容貌太尖利,即便如此轻声细语也压迫不减。解休想到此事,便在地板上席地而坐,朝他摊开空空的两手。

  他的身形一下小了一截。

  “我不会碰你的。”

  沈羡亭缓慢地拉起被子,在怀中乱七八糟抱作一团。他的双眼未有一刻从解休身上离开,仍是很警惕的样子。幸好不再挣扎。

  他抓得太紧,掌心的纱布又透出一点点的红,解休微微蹙眉,说道:

  “松手好吗?你会疼的。”

  沈羡亭没有理他,也不曾回话。

  解休无奈,便又问:

  “你认得我吗?”

  还是不说。

  “那我也不必问你梦到了什么了,你肯定也不说。”他笑一笑,笑容莫名有些苦涩。

  床上那人现在便如惊弓之鸟,多一丝响动都能让他歇斯底里地崩溃起来。解休不说话,便也不敢动。可此时生风,将窗框“啪”地撞了一下,沈羡亭猛然一抖,紧盯远处那扇窗户。解休起身,正要去合上那噼啪作响的窗扇,沈羡亭却霎时脸色煞白,突然颤着声线道:

  “出去——”

  解休停住。

  “出去……都出去……”

  沈羡亭慌乱而呆滞地四下乱瞟,目光在满屋的侍人身上走过。他忽然忍受不了一般地低下头,紧紧闭上双眼,暗自发抖。

  解休叹口气,担忧地看着他伤了的右手。

  “那你自己缓一会儿,”他道,“不要碰你的手。”

  沈羡亭依旧没有回答,他紧紧抱着自己闭目喘息着。耳边逐渐响起窸窣的脚步声,围在他身边那些陌生的面孔终于全都走了出去。

  解休没有关门,就在门外不远处守着。

  隐约能从床纱后看到他。

  玉鸾殿内一时只剩他一个人了,他紧绷多时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但却也觉得有点发冷。沈羡亭缓缓靠在墙角处,肢体有些僵硬,抓住一点东西便不放手。

  掌心很疼,他低头看去,发觉其上一层层缠满了纱布。可如何弄伤的,他已不记得了。

  他盯着纱布里透出的血迹,忽而想起梦里碎裂的、沾着血的照流雪。

  许是那时……捡起断剑的时候不小心,才将手心划破的。

  可那不是一个梦么?

  沈羡亭想不明白,掌心的血迹渗得更大了。他缓缓伸出左手,不动声色地攥住那染血的结,却不动。

  沈羡亭思索片刻,还是缓缓将纱布一头从其中扯开——

  “沈羡亭!”

  他吓一跳,猛一用力,纱布一下便被他扯下大半。他并无心看那出声之人是谁,只飞速钻进被子里,乱七八糟地想遮住自己。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声音有些微哑。那女子不知是何时从何处冒出来的,一把便攥住他受伤的右手。

  沈羡亭手腕倏地一紧,他立时便不再动,微诧又失措地望着她。

  辛晚楼顿觉不好,在他又一次崩溃之前飞速松开他。她将双手举在耳侧,连忙说道:

  “我不碰……不碰你。”

  她果真后退几步,举着双手在他不远处缓缓坐下。沈羡亭提着一口气看她许久,见她确实不动,方才又低下头,一圈一圈地、极认真地将纱布解开。

  辛晚楼的一颗心却提到嗓子眼里了,但却也不敢轻举妄动。还好他只是将纱布解开,垂眸看着掌心伤口,什么都没做。

  确实是被锐器割开的伤口,已被人缝合好了。

  他缓缓想。

  那确实是照流雪了,就是他握着断剑时割伤的。

  所以那不是一个梦。

  “不是梦……”他低声喃喃,声音是被火燎过的低哑。

  辛晚楼紧张地盯着他,看着他若有所思地蹙紧眉头。他不知想到哪一处去,盯着自己满手的血迹喃喃沉思,自言自语的样子。

  可他脸上疑惑更重,想不明白一般。任由掌心的血迹哩哩啦啦滴在床榻上。

  他忽然便转过头,疑虑而茫然地看向辛晚楼:

  “梦里的才不是梦……所以现在醒来,才是做梦吗?”

  辛晚楼被他一问乃是一愣,她满面疑云地看去,举在耳畔的双手缓慢落下。她问:

  “做什么梦?”

  “不是吗?”沈羡亭又问,他垂下头,又看着伤口,“那什么才是梦……什么是真的……”

  他的言辞渐渐慌乱,张开的手心不住颤抖,血珠子顺着掌纹抖落下来,落下来便化作一片血海。

  沈羡亭满目俱是无边的血色,逐渐朝他淹没过来,很快便又要将他吞噬到无尽的乱梦里去。他凄惶地喘息着,分明不想再看见那血,却不受控制般地难以动弹,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耳畔有人焦急地在呼唤什么,他听不分明,依稀是他自己的名字。他当那是把自己拉回现实的绳索,却又怕是哄骗他堕落在梦境中的诱饵。那声音犹在耳畔,他却不敢信了。

  “沈羡亭!”

  辛晚楼本在旁呼唤,却猛然看见沈羡亭俯下身去,便要撕扯伤口。她便再想不得太多,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按倒在枕上。

  沈羡亭在迷茫中忽然被人按在身下,他茫然地注视着她,却未挣扎。

  身上那人发丝凌乱,一晃一晃地拂在他脸上,将他拢在安全的白梅气息里。他望着她琥珀珠子一般的双眼,忽而便认出,那是夜夜出现在他梦里的一双眼睛。

  她的薄而小的唇一张一合,吐出的皆是他的名字。那声音也熟悉,便是方才呼唤他的那个。

  手心隐隐作痛……或许……这次不是梦。

  辛晚楼满心担忧,只觉得喉咙都要喊破,可沈羡亭却只毫无反应地凝望着她的一双眼。他望着她的眼睛,便如今生人认出前世劫一样,一言蔽之,乃是万般不舍。

  门外的解休听闻响动慌忙入内,一眼便看见沈羡亭垂在床边那淌血的右手,指尖正勾着一截染血的白纱。他暗骂一句,连忙上前,将按着他不许动弹的辛晚楼从他身上拉下来,手忙脚乱地又将白绸绑在他两侧的手腕上。

  沈羡亭视线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而离他而去了,他破天荒地在众人绑缚之时没有挣扎,只固执地从众人纷乱的身影间望向她。

  辛晚楼却已溃不成军,看他一眼,狼狈而逃。

  第123章 有情人一个苦涩的吻。

  “宫主可知,西山山麓处,又盖起了一座火余神庙?”

  秋倚鸣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手中瓷勺在碗中轻轻搅动。圆润白皙的元宵便在她勺中转着圈地游走,小鱼一样。

  辛晚楼问道:

  “这便是你约我出来要说的事?”

  秋倚鸣摇摇头,抬眼说道:

  “宫主近日没去过云中——他在云中城可是做了土皇帝。火余神庙虽已全拆了,可那云水间已被原先那些信众当作圣地,他还特意空出一座水千重楼专供那些信众筹款祭拜……”

  辛晚楼微眯双眼盯着秋倚鸣的右耳,她耳垂上那个耳坠颇为令人眼熟,乃是安长思那把招摇的折扇下的挂坠

  所做。

  这一点颇为耐人寻味,辛晚楼轻挑眉眼,又说:

  “秋姑娘这是在做什么?同我卖了你的老情人?”

  “我只是安首领的手下,”她面不改色地抬手,将那耳坠摘了下来,握在手心里,“但更是宫主您的手下——”

  她亮莹莹的双眼灵巧地看着辛晚楼,朝她浅笑,明眸善睐。

  辛晚楼敏锐地同她对视,半晌蹙起眉头,问:

  “你为何如此?”

  “宫主可知道,江湖之人都是如何看咱们火余宫?”秋倚鸣却忽然答非所问地说起另一件事,“江湖之人都说,说到底,如今的火余宫只是一伙未被剿灭的余孽、带着一群人云亦云的傻子、被一个不会武功又年老体衰的骗子哄得团团转的旁门左道。”

  辛晚楼听了忽而忍俊不禁,说道:

  “那他们说的倒是也没错。”

  秋倚鸣苦笑着将一枚元宵放入口中,缓慢轻咬,直到将那元宵吃下,她才开口。

  “说到底,江湖中人轻视火余宫,便也是因为掌管火余宫的——是个没武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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