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亭,你……认得我吗?”
沈羡亭似被他问到了一般,飘忽的视线渐渐凝固在解休脸上。他紧紧盯着解休,眉头皱得愈发紧,疑惑万分的模样。解休被他的迟疑骇住,未曾发觉他逐渐移动的双手。
他霎时掐住自己的喉咙,鬼上身一般。骤然的力量让他喉中残存的血沫也呛出来,零星坠在脸上。解休猛然一惊,立时扑着按在他身上,便去掰他双手。
“沈羡亭!”
“沈羡亭——”
解休往日里定是挣不过沈羡亭分毫的,今日他伤重许久,竟是轻而易举让解休按下。他将沈羡亭双手从脖颈处拽开,沈羡亭的指尖在他细瘦的脖颈处抓出几道极长的血痕。
解休将他双手按在身侧,此间动静惊动侍人,即刻便冲入几人,一并将沈羡亭按在榻上。
沈羡亭忽而便如被极大的恐慌笼罩一般,拼死在众人手中挣扎起来。解休额上已渗出细汗,按着他的双手用力到发白。他不曾有喘息之机,甚至还未回神,身下那人忽然凄惨地尖叫起来。
解休如同被什么当头一击,脑中瞬时一片空白。沈羡亭在他手下挣动,眼泪与血迹抹花了脸,连嗓子都
要喊破了一般。
身侧的侍人焦急唤他,问他如何是好,可解休却只觉得脑中惊雷一片,呼吸惊慌得失去节奏。
“解道长——”
某个药童的高呼令他终于回过神,沈羡亭的气力将尽,惨叫渐渐变作哭号。解休眼中酸涩,朝众人喊道:
“放手,放开他——”
几个人犹豫着松手,沈羡亭果真没力气再作挣扎,只侧着脸埋在枕上,发丝沾着眼泪与血迹,凌乱而狼狈地糊了满脸。
“阿亭……”
解休音色颤抖,轻缓地在他面前蹲下。他抖着手地凑近,将盖在他脸上的发丝拨走。
沈羡亭被他一触便剧烈地抖一下,抽搐一样,哭泣之声隐隐透出绝望而混乱的濒死之气:
“不要……不……不行——”
“什么?”
“放开我……别……别杀……啊——”
沈羡亭的眸子忽然惊惧地睁大,黑沉的瞳孔里却什么都映不出来。他的呼吸骤然一窒,吸入肺腑中的空气便再吐不出来。他的双手这次并未掐着脖子,却依旧如同被人勒住喉咙,双手在半空濒死地抓握。
他只知拼命地汲取空气,却不知自己再吸不进分毫,上身一下一下地抽搐着。解休一凛,便上前捂住他短促吸气的口鼻,说道:
“呼气,把气吐出来!”
不知用了多久他才听明白,开始断断续续的呼气出来。解休抬手让他吸进一点,又连忙将他捂住,缓一会儿再让他吐出来。他渐渐找回呼吸,眼泪失控而无声地从眼尾滑落,坠在发间。他又在挣扎,惊惧地将身边所有人都往外推搡。
他险些把自己都搡到地上去,解休眼疾手快地抱住,沈羡亭的哭叫声在他怀里又声嘶力竭起来。
“阿亭——”
“别碰!别碰我——走……放手……”
他的呼吸声又乱起来,嗓子已喊破了音。他呛咳几声,又呕出一大口血,俱落在解休怀里。
药童拿一根点燃的熏香小跑过来,解休什么都顾不得,接过熏香搁在他鼻尖之下。沈羡亭犹在挣扎着躲避,解休便只能用自己沾血的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他将那熏香之气吸进去。
“不怕……睡一觉,好好睡一觉——”
药香氤氲,怀中那人忽而身上一软,便又软倒在他怀里。
沈羡亭又睡过去,解休松开手,掌心的鲜血抹了他满脸。
*
“紫菱姐姐——”
一个年轻的侍女慌慌张张自外跑入,枕上刚刚睡着的那人眉头微蹙,看着要醒。解休立即将床纱放下,把他藏在其中。
紫菱侧目,压低声音,问道:“茜草,你慌什么?怎么总如此毛手毛脚?”
“姐姐,宫里来人了——”茜草声音微喘,话音未落,她话里说的那人便已大步走入。
“乔统领……”
紫菱心里一凉,僵硬地朝来人行礼。解休不认得他,那人身上也未着什么达官显贵的衣袍,可王府中人却对他无不敬畏。他脸上透出些许疑惑,只呆立原地,等他开口。
乔柯缓道:
“我是奉陛下之名,来此调查前夜走水之事。也替我们陛下来此慰问六殿下伤势,以表兄长慈爱。”
什么兄长慈爱……解休听后暗自冷笑,恨不得将手中银针一股脑扎在此人身上。却碍于不知此人是何身份,只能无声怒视。
乔柯因他没来由的敌意挑起眉毛,却先开口相问,道:“这位是……”
解休正要报上名号,却被紫菱抢话,只说:
“外边请的大夫!”
“外边请的?”乔柯疑惑问,“为何不请御医?”
“御医也来看过,外边的大夫也请来看一看。奴婢们也是病急乱投医……”
乔柯将信将疑,只说道:“外边的郎中终究不及宫里的御医称心。襄王殿下此番死里逃生已然艰难,可别再让宫外的游医误了诊治。”
“是……”紫菱支吾道,“奴婢记下了。”
解休忍下不语,只死死将床纱拽在身后。乔柯却缓步上前,问道:
“六殿下醒了吗?”
“还没。”解休回答。
“还没醒?”乔柯也有几分讶异,说道,“不是说伤势不重,并无性命之忧吗?”
解休忍了多时终究还是透出几分锐气,便道:“大人既不信在下,又何苦多问这一句?”
乔柯看他一眼,并未理睬,只上前拉住床纱。他掀一下却掀不动,垂眼一看,眼前那郎中正死死将床纱攥在手中。
“六殿下病中姿容不整,怕是不便让大人观望。况且他时至今日仍昏迷不醒,大人看了也是白看。”
解休冷眼瞪视乔柯,攥紧床纱不动。乔柯却松开手,抱着双臂同他对峙,只道:
“可你方才也说了——我不信你。”
二人如此对峙许久,一旁的紫菱看得满心焦急,正欲开口相劝,忽而听见床纱之内响起一声轻咳。
解休瞳孔猛缩,乔柯也是一惊。他立时将床纱自解休手中抽出,一把掀开——
沈羡亭眉头紧锁,正困在半梦半醒间焦灼辗转。他半睁开眼,忽而便瞧见眼前那人,僵持片刻,他忽然便极惊恐地一下醒转。
“乔——闻、闻……咳咳……咳……”
他一开口便呛咳起来,犹是半句话也讲不出。可谁人都明白他想叫谁的名字,众人一时俱是呆立。
沈羡亭捂着口拼命向床角缩去,咳声间断,脊梁撞在墙壁上,发出“咚”一声大响。解休去拦,他却也只瑟缩着躲。他惊声尖叫道:
“闻淙……不要……不要——你要带闻淙来……”
他已恐惧得抖如筛糠,黑色的眼睛无助地大睁,身后已无退路可他还依旧一个劲儿向后躲藏,忽然便转身惊恐而焦急地捶打那坚实的墙壁,手骨同墙壁也撞出坚实的响,却依旧不能从其上找出一条出路。
紫菱惊慌地上前拉住他的手,可刚一触到他的手腕,便又吓得他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
解休见碰不得沈羡亭,又见乔柯呆立当场,立时便扯着他往玉鸾殿外去。乔柯在混乱中便被人搡出去,只听那游医喝道:
“你如今看见了,那便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家陛下——托他的福,他亲弟弟疯了成什么样!”
第121章 假死药“活路不要……死路我却能陪他……
辛晚楼回来之时,玉鸾殿已满室狼藉。
殿中侍人俱围在门外,不敢进去,大门大开,俨然可见其中满地碎瓷、汤水,甚至还有洒了满地的血。
她怀中揣着的假死药还微微透着温热,玉鸾殿便已变了天。辛晚楼匆匆往殿内跑去,脚步响亮地踏在青石地上,诸人听闻,皆露出如见救星般的神态。
门边一人颓废而失意地坐在门槛上,胸口沾着旁人的一大片血迹,看着极尽惨烈。辛晚楼走近,那人怨愤抬眼,她方才惊觉,此人乃是解休。
“解休,你……”
她吓了一跳,乃是因她看见解休通红的双眼。
解休看到她回来,心里不知为何略松一口气。浮生寐的药效不久,他醒来看到乔柯,应是直接想到闻淙身上。此时状况更糟,连解休都认不出来,只怕将所有人都认作太子殿下派来的眼线,谁都碰不得他了。
“我对不住你。”
他从齿间挤出这话,语音颤抖。
“出什么事了……”
辛晚楼的一颗心慌乱地跳动,找不到规律,她黯然道。
她探头看看门内,一眼未看到人,心里又没底地恐慌起来。
“出什么事了!”
“你……”解休低垂下头,似是思忖如何开口一般,“你没见过……翦水花案之后,他疯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