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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_都了【完结】(126)

  他叹息一声,浅浅地笑起来。

  一个眼熟的小僮仆端着什么东西横穿庭院,并未看见阶上坐着的沈羡亭。沈羡亭叫住他,说道:

  “有酒吗?”

  僮仆被他突然开口吓了一跳,怀中的物品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他鲜少看到殿下从秋水阁里出来,更从未同他说过话。沈羡亭忽然叫他,他不由局促。

  “有……有……”

  他慌忙将落了满地的东西捡起来,狼狈地抱在怀里。

  沈羡亭笑着看着他,待他站直才道:

  “那便给我拿些三万春来。”

  三万春是烈酒。

  僮仆稀里糊涂地从窖中抱出其中所有的三万春,虽说也并无几坛,可他们这位六殿下多病体弱,也不知他究竟喝不喝得了……

  他将酒坛一个个摆在沈羡亭脚边,他依旧坐在阶上。

  “多谢,”他道,“陪我喝一杯吧。”

  僮仆摇摇头,说自己不会喝酒。可六殿下今日却很固执,即便他不喝,也要他陪着自己喝。

  他一拍身侧,示意僮仆坐下。僮仆不敢答应也不敢拒绝,战战兢兢地跪坐在他身旁。

  六殿下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望着天边,将整整一坛三万春慢慢喝下。他看着黄昏渐渐退却,留在天上的唯有星星了。

  “喝醉了……还会觉得疼么?”

  沈羡亭脸上已有醉色,他摇晃着,看向自己指尖那一处被火焰燎伤的伤口。

  “殿下?”

  “没什么……”沈羡亭笑着推开他。

  他拽过余下所有酒坛上的红绳,撑着膝头站起身,手中拎着的俱是酒。

  “快走吧,省得紫菱训你……”他笑着说,临走时又冲他耳语一句,“偷偷回去,莫要让其他人知道我喝酒……他们都不许。”

  僮仆点点头,飞速地走出此地。秋水阁外一时间又寂静无人,沈羡亭伶仃地呆立许久。

  天黑透了。

  他缓步走入秋水阁。此间向来不许侍人守着,偌大宫室一时间只剩他一人。炉火未生、烛火未点,阁中黑冷,他忽而有些难过。

  沈羡亭松开手,绕在指尖的红绳竞相脱落,黑暗中接连响起陶片碎裂的声响,酒液泼了满地。

  他点起烛火,将烛台握在手中,缓步走至门边。正欲挂上门闩,却又看见手边断作两半的照流雪,想一下,便用断剑插上门闩。

  烛火摇曳,那般渺小的火苗不能带来许多光芒、抑或温度,只聊胜于无地燃烧着。他注视火光,久到双目酸涩,才终于舍得眨一下眼。

  沈羡亭揉揉眼睛,眨去其中一点水意,看着火光淡然一笑。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溺水之人终于破水而出一般。

  火苗燎上床边的丝纱,转眼间便熊熊燃烧起来。沈羡亭后退一步,秋水阁中霎时明亮又灼热起来。他手握烛台,在阁中盘桓往复,手中火光渐渐染上各处绢绸。

  他伶仃地站在橙红的火光中,手臂垂下,滚烫的蜡泪滴落在满地的烈酒之中。

  火烛跌落,澄澈的酒液便成了一片熊熊燃烧的、红色的海。

  沈羡亭还是有些怕疼,他想了想,浓烟应当比烈火好受,便倚着门板靠坐下来。

  他听见门外一声凄厉的惊叫,不久又在毕剥的燃烧声中听到些许嘈杂的呼喊。有人拼死撞上他倚着的木门,震得他身形一晃,门闩中的断剑坚而韧,将门外诸人尽皆隔绝在火海之外。

  他在嘈杂与灼痛中不由想,还是有些疼,不过很暖、很亮,已很好了。

  只是没见到辛晚楼,他已将她哄走了。

  少些伤心,那也很好。

  *

  两人自弃月楼出来之时,夜色已浓黑如墨。山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套着一匹白马。辛晚楼扶秋倚鸣

  走入车中,方一进入,便扯过一条毯子盖在她肩头。

  “倚鸣,你还好么,可受了委屈?”

  秋倚鸣拢着毯子,昏昏沉沉地抚摸着其上花纹。许久,才轻缓地摇头。

  辛晚楼又不知从何处递过一个羊皮水壶,将其塞入秋倚鸣手中。秋倚鸣小心地尝了一口,才发觉那水壶里盛着的乃是温热的姜汤,掺了一点糖。

  她抬眸望着她。

  “没事就好……许楼主最是心软,即便在气头上也不会伤你太重。”

  辛晚楼浅浅一笑,抬手拂去秋倚鸣脸上一缕碎发,将其别在她的耳后。收手时,在她脸颊上轻轻摸了一下。

  “瘦了。”她道。

  福绵驾车在外,此时驾车,小白拖着马车隆隆地跑起来,那声响在深夜的寂静中显得十分鲜明。

  秋倚鸣裹着毯子,身上已不再冷。她将车帘拉开,久违地看着头顶辽阔的天空。那天上有三三两两的几颗星星,没看到月亮。

  “你在弃月楼吃了这么些天的苦头,安长思怕是要担心死了……”

  身后那人随口说道,秋倚鸣猛地回过头。

  她静静地望着她,缓声问:

  “他为何会担心我……”

  辛晚楼正拿出马车里备着的一瓶参片,塞一枚在她齿间,指腹从她唇上淡淡拂过,转瞬即逝。

  “他不是很喜欢你么?”辛晚楼笑着说,“他同我说,他很疼爱你。”

  “宫主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说……”秋倚鸣木然地盯着她,唇齿间尽是参片奇怪的味道,“要我赶紧走。”

  目光下移,她看向辛晚楼身上绛红色的衣衫,又说:

  “宫主已许久不穿紫衣裳了……”

  辛晚楼正欲开口,马车剧烈一颤,猛然停下,车内二人俱向前扑去。辛晚楼狼狈起身,便听福绵在车厢外同一人说话,惊呼:

  “紫菱姐姐?你怎么——”

  “辛姑娘,辛姑娘呢……”

  “紫菱!”辛晚楼拉开车帘,焦急地探出头去,“怎么了?”

  她的视线转过去,便是一愣。只见紫菱连外裳都未披,头发也散乱。她满脸俱是泪痕,难堪地自马背上栽下来,扑在她面前,紧紧攥住她的手,如坠崖之人攀附一根救命的藤蔓。

  “姑……姑娘——”

  紫菱扯开嗓子凄惨地哭起来。

  “姑娘,秋水阁走水了!”

  第119章 不哭了“殿下给姑娘抹泪了。”……

  “姑娘来了!辛姑娘回来了——”

  辛晚楼迎着那冲天的火光飞奔过去,脚步太急,以至于在门槛上绊倒,重重摔在地上。她匆忙爬起,一刻不停地往秋水阁去,于白烟中抓住一人的手,问:

  “人呢……人救出来了吗?”

  那宫女已急哭了,脸上俱是黑灰的烟尘:

  “没有……姑娘救救殿下吧——”

  辛晚楼仓皇失措,喃喃念道:“没有……怎会没有呢……”

  不及紫菱解释,她已飞扑至秋水阁的大门边,火焰就要烧至此处,她猛地撞过去。

  “嘭——”

  辛晚楼肩头剧痛,那门板只震晃一下,并未打开。她自门缝里看见沈羡亭发间戴着的一截玉簪,便知他就在门边。

  分明再多一步、再推一下门便能出来……

  无尽的恐慌吞没了她。

  眼看火舌便要从门框里烧上辛晚楼的衣角,紫菱拽住她一条手臂,急忙拖至阶下。

  “姑娘,奴婢们方才看见那门闩里似是断剑,六殿下好像拿他那柄断剑锁了门,这门怎么都撞不开——”

  “什么叫他锁的门……”辛晚楼满眼含水,闻声惊诧而忧怖地瞪大双眼盯着她,“这不是偶然失火么?”

  紫菱看她模样,似是只要自己点个头她便要丢了魂一样,便不敢直说。

  “奴……奴婢……”

  辛晚楼确是要连魂魄都丢掉,可此时由不得她慌乱。她拔出不知春,飞身往秋水阁已熊熊燃烧着的窗口去。侍人们俱是惊恐万状,可谁也拦不住她,她已一刀劈在那燃烧着的木头窗框上。

  辛晚楼从未想过,沈羡亭教她的那最后一式破光,第一次竟用在了救他性命上。

  燃烧的木条本就不再坚固,她一刀劈下,用了十成十的力,火焰顿时卷挟着烧得碳化的木头当头落下。辛晚楼似站在火雨之中,只能举刀在脸前稍作阻挡。沈羡亭最先点的便是床边纱帘,此时火焰已如墙壁般挡在辛晚楼面前。

  宫人们搬出了府中所存的所有雨水,此时便在紫菱令下争相泼在辛晚楼劈开的那扇窗户内。辛晚楼身上猛然一凉,回头看,便是福绵将一盆冷水泼在她衣物上。

  “姑娘小心……”

  她冲福绵点一下头,抬起手臂挡在口鼻之前,便侧身冲进大火中去。阁中火势太盛,其间已热如瓷窑,令她浑身灼痛无比。

  头顶房梁处已有木头掉落,她须得时时躲避。所幸阁内火势没有窗口处那般大,她在黑烟与火光之中寻找那人的身影,焦急呼喊:

  “沈——咳咳……沈羡亭——”

  “沈……”她依着记忆往门口摸去,穿过一处奇怪的在地砖上凭空燃起的火焰后,终于看到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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