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123)

  丧钟又敲响一声,沈羡亭似被惊醒般猛地一抖。他终于有所动作,仓皇地自床榻上起来,刚一起身,却猛地栽在地上。

  乔柯满心酸涩地抬手相扶,却被他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沈羡亭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慌忙而狼狈地朝外奔去。他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白衣裳,傍晚的风太凉。

  小白马前些日子被辛晚楼留在自庆州回长安的路上,到今日王府内竟连一匹马都寻不到。乔柯跟出去,看他有些茫然地在府门外犹豫,心下一横,便抢来他那同僚身下黑马。

  “殿下,时间紧急,属下送您——”

  他高声喝一声“驾”,双腿在马肚子上一夹,黑马嘶叫一声便奔出去。皇宫的宫门已在眼前,黑马不准再入。乔柯尚未拉住黑马,沈羡亭已狼狈地自马背上跌下来,双膝重重磕在石板地上。

  他未要人扶,也未多话,只沉默地爬起来,白衣裳双膝处隐约透出鲜红。宫中人来人往俱惊讶侧目,沈羡亭片刻不停,撑着一口气往饮醴宫去。

  前些日子他肺上刚刚受伤,待到此时胸口旧伤已火烧般疼起来。沈羡亭喉头处涌上一阵甜腥,他拼死将那血腥气喊含在口中。他心里知道,此时若停下来,只怕他便再动不了一步。

  饮醴宫就在眼前。

  沉重的铜锁今日已被卸了下来,似是专等他来一般,往日宫门处三两的看管也不知踪迹。

  沈羡亭终于停下,双手撑在两扇门板之上,再抑制不住地垂头呕出一口血。

  鲜血落在他白色的衣领上,似雨打的落红。他强撑最后一丝清明,缓缓将门推开——

  最后一缕暮色自门缝处流入尘封多年的冷寂深宫,沈羡亭抬眸看进去,身形忽而一僵。

  他扶着门板,静静地望着饮醴宫内景象,忽然极轻极轻地问一声,怕惊扰里面的人一般:

  “阿娘?”

  没有回答。

  他身形一晃,脱力般地跪下去。

  *

  辛晚楼慌乱地从外跑入,背上的不知春在奔跑中险些从肩头滑落。她已顾不得摆正不知春,径直冲至秋水阁门外。“嘭”一下,她撞入门内。

  “沈羡亭!”

  她撑着门框不住喘息,双颊通红,发丝上也挂着细密的汗珠。辛晚楼此时形状堪称狼狈,阁内情形却出她所料。

  “你来了?”沈羡亭换过一件素净的月白衣裳,正站在桌前仰头喝一盏茶水。他有些意外地看着辛晚楼,连忙将瓷杯放下,又换一个。

  “怎么跑这么急?喝点水缓缓……”

  他提起手边茶壶,茶汤轻柔地落入瓷盏之内。他将那氤氲着水汽的热茶推向她。

  辛晚楼看向那朝向自己的瓷杯,却未接过。她犹在喘息,惊诧地抬头问他:“你……你没事?”

  沈羡亭奇怪地轻轻眨眼,朝她摇摇头:

  “我为什么有事?”

  “沈夫人不是——”辛晚楼脱口而出,忽而看到一旁紫菱焦急地无声摇头,便又将话咽下。

  谁知沈羡亭自己将话说了出来,缓道:

  “哦……是。”

  辛晚楼这才看见,他倚着的桌案之上正平平放着一把长剑,其上血迹未拭,已然干了。

  “我去晚了一步,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自刎了。”

  他抬手轻触剑上暗纹,指尖不免从那些干涸的血迹上划过。

  “照流雪刚从她手中坠下来。”

  这把剑便是照流雪,杀了弃月楼二十一人、刚刚又夺去他母亲的性命。

  看着他抚摸那剑上血迹,辛晚楼的心已提到喉咙里,似是都紧张担忧得不会跳动了。

  所幸沈羡亭很快松开手。

  “昭华会帮我操持阿娘的丧事,我不必操心太多。她说我现在看着吓人,要我缓几日……”

  他垂着眼睫,似是怎么都想不通。一会儿又疑惑地侧首望向辛晚楼。

  “可我没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事……我不是好好的吗?”

  辛晚楼心里愈发害怕,便也不敢贸然开口,求助般地瞄向紫菱。紫菱缓步上前,便对沈羡亭说:

  “殿下,奴婢先将剑收起来。您说放在哪儿?”

  “剑?”沈羡亭问,“你说照流雪?”

  “就放在这儿,我许久没见过它了”

  沈羡亭忽然又将照流雪拿起来,辛晚楼第一次见他拿起他那把惊世之剑,打眼一看便有人剑合一的自在风流。她未想过,自己第一次看他拿起照流雪,心里竟生出难以抑制的、不祥的隐忧。

  “原来在阿娘那儿……”

  他轻声呢喃。

  “破光七式,还剩最后一式,”沈羡亭握着照流雪,忽然对辛晚楼说,“我今日教给你——”

  “不要!”辛晚楼脱口而出,不免担忧

  他若真将最后一式教给自己后会做什么,“我不学……我今日不想。”

  沈羡亭有些不解,神色一瞬间地黯淡,看上去有点失落。辛晚楼此刻却不敢心软,甚至补上一句:

  “我真的不想……”

  “好。”他抿唇浅笑,将照流雪放下。

  紫菱插在话口中朝辛晚楼说道:“姑娘,小白方才被送回来了,奴婢带您看一眼去。”

  她轻轻眨眼。

  辛晚楼点头:“哦……好。现在就去看……”

  紫菱转头用眼神叮嘱福绵,要他看紧沈羡亭,自己引着辛晚楼快步出去。隔着门板,紫菱焦急说道:

  “姑娘,奴婢怎么觉得……”

  她担忧地蹙起眉头。

  “殿下昨夜去的不巧,恰好亲眼见了沈夫人自刎,当时就昏过去了。今天醒来却神色如常——不,看着比往日还好——奴婢原本以为他许是忘了……结果醒来就找剑……”

  “那剑是太子——陛下送来的,奴婢们也不敢动。殿下醒来要来了剑,可那血迹他也不擦……”

  紫菱急得要落下眼泪,辛晚楼说道:“他若哭一场闹一场倒是没事,如今这样平静,我心里也害怕……要么,我找解休去。”

  她说着便要往外跑,紫菱连忙拉住:

  “姑娘今日别去——今日还是跟奴婢们一起守着殿下吧。”

  辛晚楼觉得她说的是,于是只修书一封,用鸽子送去弃月楼,自己留了下来。

  沈羡亭莫名其妙地有些亢奋,接二连三地说要给她看最后一式。辛晚楼自然不敢答应,只能频频推却。他闹了一日却不觉得困,直到天色黑透还抱着剑。紫菱劝他睡下,他倒是也未曾抗拒,灯吹了便躺下了。

  半夜又闹起来。

  原是辛晚楼夜里心慌,悄然进了秋水阁看了他一眼。谁知床帐掀开,她率先看见他一双黑沉的眼睛。

  辛晚楼隔着床帐犹是一愣,便同他四目相对。沈羡亭不知何时又抱着照流雪,空洞而平静地藏在床榻最深处。

  “怎么还不睡?”辛晚楼问。

  沈羡亭缓缓抬眼,麻木而呆板地望住她。他亢奋一日,到了无人看到的黑夜里才透露出满心的悲哀。

  他抱着照流雪,那些干涸的血迹蹭在他柔软的衣物上。

  辛晚楼将床纱整个拉开,月光自窗框透进来,她才看见他唇上零星的点点血迹。

  “只是睡不着,”他神情枯索地冲她扯开一个僵硬的笑容,恹恹地靠在墙壁上,抱剑看着她,“辛姑娘要陪我吗?”

  他一瞬间的倨傲让辛晚楼恍惚间看到当年那剑道魁首的模样,只是如今他不在朱雀台,而藏身在如此一个黑暗的角落,抱着剑,被困在过去的回忆里。

  辛晚楼只说:

  “如果你想。”

  不及沈羡亭再说话,辛晚楼已膝行钻入床帐之中。她握住照流雪,正要将它从沈羡亭手里拿走,忽而一顿,又问:

  “你还需要抱着它么?”

  沈羡亭愣愣地望着她,双唇微启。她抬手,用拇指抹去他唇上血迹,指尖在他咬破的伤口处轻轻抚过,便兀自躺下来。

  辛晚楼挤在他身侧,沈羡亭不由往床角更深处缩缩。她在黑暗中轻轻地看过去,只说:

  “怎么?”

  沈羡亭仍抱着剑,藏身在阴影之内。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笑一声。

  “我问你要不要陪我熬着,你却要陪我睡觉……”

  “天都快亮了,”辛晚楼坐起身,“你都要熬一整夜了。”

  “可我一闭上眼……就看见我娘……”

  沈羡亭将照流雪抱紧一些,神情逐渐凄惶。

  “我怎么……总是晚一步。”

  第116章 照流雪剑心已毁,剑身已亡。……

  “陛下只说不让六殿下出去,未说不让外人进来,”紫菱叉着腰,泼辣而不由分说地同王府外守卫争辩,“殿下病了,宫里的御医看不好,我们出去找大夫又怎样?”

  “我们六殿下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脖子上的脑袋要是不要!”

  紫菱争辩许久,守卫方才放门外二人进来。辛晚楼藏身在王府门后某处,看见来人,连忙迎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古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