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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羡亭定是知道些什么,可他知道了什么,闻淙着实又想不出来。
他本以为自己对他算是宽宥仁慈,没想到竟也有如此一天。那一切苦
心算是白费,最终却是连唯一一个弟弟都留不下了。
他的仁心本就不该施舍给这般喂不熟的东西。
软轿一晃,将他的思绪从此中拽了出来。他睁眼看向轿外天色已渐渐灰蒙,透出凄冷的灰蓝色。
“殿下。”乔柯唤他。
“就来。”
闻淙自软轿中走出,缓步进了太和殿。太医董敬守在其中,见他进来不由露出谨小慎微的惧色。
闻淙淡淡地扫他一眼,说道:
“陛下今日如何?”
董敬慌忙跪下,恭敬道:“回殿下,陛下今日……还是老样子。”
“那就好,”闻淙浅笑道,“董太医费心了。”
太子未说让起,董敬便一直跪在地上,不敢起身。他随着太子的脚步膝行上前,自矮桌上双手端起那热了再热的汤药。
“今日孤来晚了,倒是让父皇久等,”闻淙说着,从怀里拿出一瓶玉兰息,只用桌上小小金勺在瓶内挖出一点,化在药里,“只盼不要误了药性……”
董敬不敢抬头,死死闭上眼。
太子照例将陛下的药尝了一口,说道:
“孤既无碍,药便无异。董大人——务必记得。”
董敬俯身道:
“殿下亲尝汤药,乃是一片孝心……臣,感念万分。”
斥息乃是慢性之毒,解药唯有翦水花。董敬心知那太子殿下手边定有那东西,想必是事先在口中含着,随混了玉兰息的汤药一并喝下。
如此便不会中毒。
董敬一咬舌头,决心将这般秘密一辈子深藏于心。毕竟他的一双儿女如今俱被太子抢去藏在某地,只有他管好舌头,殿下才愿管好他儿女的性命……
“臣必不多言……”
闻淙一哂,正欲将汤药端进殿里。正抬脚时他忽而一顿,想起沈羡亭方才那幽怨的眼神。
他停下来,盯着汤药静思许久。
不知他究竟知道了些什么,不知他会不会坏自己的大事……
闻淙重新拿起玉兰息,他看着瓶子想了想,便将瓶塞解开,将余下全部俱搅入药汤里。
董敬在地上瞄见他动作,霎时吓得冷汗直冒,脸上瞬时惨白如鬼。
玉兰息尽数化入药中,无一点痕迹。
闻淙看着汤药冷笑一声,抬脚走入殿里。
“父皇。”闻淙关切上前,焦急得连药汤都险些洒出来。
“儿臣今日来晚了,倒是误了父皇服药……”
“无事,”靖帝咳一声,缓道,“你孝心有佳,朕每每服药必得经你亲尝……晚些就晚些,朕的身子……咳咳,也不在乎这一碗两碗的药……咳咳咳……”
“可有阿沁的消息?”
闻淙摇摇头,他盛一勺汤药,轻轻吹去其上热气,喂给靖帝。
“父皇不必忧心,儿臣就是将长安城翻个底掉,也一定会找到阿沁……”
“她莫不会在色然……”靖帝喝下一勺,“毕竟她先前与色然单于结怨……”
“不会,”闻淙道,“如是那样,色然人应当已传来消息。”
他服侍靖帝喝下整碗,正拿了瓷碗欲走,靖帝忽而叫住:
“闻泠的禁足令今日已经解了吧?朕怎没见他来?”
闻淙在心里无声冷笑,却作出惋惜样子:
“儿臣今日就是因为阿泠来晚。”
“阿泠今日不知怎么……忽然,便在王府之内……哭喊陛下的名字。”
见靖帝神色惊诧,他连忙跪下,求情道:“父皇莫要怪罪于他,太医说他早年间经了翦水花那一遭,身子同神志都不牢靠。儿臣今日看时,他的确也……想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靖帝却剧烈地咳起来,今日咳意格外强烈,又被此事一激,咳着咳着竟呕一口血。闻淙吓得半死,朝殿外的高叫:
“董大人!董大人速来——”
董敬自门外踉跄冲入,靖帝却一把抓住闻淙的手臂,说道:
“纵使他神志不清……他说此话……定然也是他心里怨恨——闻泠怨恨朕啊!”
闻淙脸上挂着几颗清亮的泪珠,心中却窃喜。他手中捧着靖帝呕出的一口血,脸上的泪水大颗滚落。他跪在地上以另一手紧紧攥着靖帝,口中深切恳求:
“父皇,儿臣求您务必以身体为重,求您先让董大人看看吧……”
第113章 团圆夜公主之上,还有王公。……
沈羡亭不知自己被绑了多久,直到药物将他折腾得一点力气都不剩、昏沉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那个姓李的太医才终于同意给他松绑。
他侧身躺在床上,福绵喂水给他,他却直想吐,半点都咽不下去。
“那安神药药效太猛了,跟蒙汗药也差不多。”紫菱不爽骂道。
沈羡亭搭在床边的手腕上有些红痕,紫菱今日为不伤着他,李太医让那麻绳来时她特意找了最轻软的白绢。但还是留了印子。
沈羡亭夜里睡得不踏实,却在安神药的作用下醒不过来,到头来惹得他噩梦连连。福绵与紫菱在秋水阁守了一整夜,他半点没醒,夜里却哭了。
福绵吓得不敢动他,紫菱便拿了绢子跪在床边,一点一点地擦去他眼下泪水,可却无论如何都擦不完。
辛姑娘不在,谁也不能止住他的眼泪。
沈羡亭不到天亮就醒了,醒来声音嘶哑,一开口嗓子便疼得要磨出血一般。福星端来的热水他到了此时才喝得下去,紫菱问他昨夜梦到了什么,他却已不记得自己做过梦了。
他觉得头痛,那也是安神药留给他的。
他将涨痛的额角倚在床柱上,心绪平静得像是此刻天塌下来他都不屑跑。他已经想不起来昨日自己为什么那么失控、那么怨恨,为什么那么想杀了闻淙。
想不起来了,他不明白。
那天在鹿王本生图里烧出高吟吟留下的信件时,辛晚楼就同他说:
“只要你想,我现在就潜入东宫杀了他。”
沈羡亭那时失魂落魄地仰面看着她,朝她扯出一个苦涩的薄笑。
“不能……不能杀他……”
“有何不能?”辛晚楼捧着他的脸,极其真诚地说,“左右我家中人已死光,若说连累,也只连累一个安长思——那家伙的命没了也是造福百姓——我有何不能杀了他?”
“杀了他……”沈羡亭呆滞地喃喃说,“他将他的兄弟……叔父……全都杀光了……”
“杀了他……谁作太子?”
辛晚楼匪夷所思:“你如今还想着要他作太子?”
“这个天下同你有什么相干?你当了几天的王爷便开始忧国忧民了么?”
忧国忧民么?
沈羡亭暗自一哂。
杀了闻淙,定令闻氏动荡、江山易主,许又招致天下大乱、王朝更迭。到那时,一切便又是他的罪。
翦水花的罪孽已要扼死他了,他再承受不住更多的因果。
“不报仇了……”沈羡亭蜷缩起来,觉得自己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我的仇不报了……再不报了……”
*
临走时沈羡亭曾嘱托,要她务必带着闻凇尽快回宫。
必得赶在吕宥传信给闻淙之前。
炸去落隼隘当夜,辛晚楼便连夜带着闻凇,趁夜骑马回京。
小白马跑得口中吐出白沫,辛晚楼便将它留在驿馆。她又接连换了两匹马,终于赶在吕宥的消息传入东宫前赶回长安。还未来得及回襄王府见沈羡亭一眼,二人便得知一个天大的消息——
靖帝临终,命在旦夕。
闻凇不及换一身衣裳,便带着满身尘土匆匆入宫。宫内诸人见她俱是大惊失色,闻凇恍若未见,纵马而入,径直去了太和殿。
“爹爹——”
太和殿内满是妃嫔,闻淙与皇后守在靖帝床边,已相对拭泪,哭了许久。闻淙闻声大惊,带着满面泪痕转头,不由惊诧道:
“阿沁……”
闻凇奔至靖帝床边,沾满烟尘的双手紧紧拉住靖帝。靖帝听她声音亦如回光返照,竟睁开眼。
“昭华……你……”
“爹爹,儿臣刚从庆州回来。”闻凇已双眼含泪 ,淌下的泪水与脸上的尘土混在一处,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
“儿臣已炸了落隼隘,色然主力如今已无法南下,”闻凇缓声道,“爹爹能放心了。”
“阿沁如今……也能替朕……咳咳——”
“爹爹——”
“闻……闻……”闻淙凑近,靖帝深吸一口气,“闻泠……他呢?”
闻淙心生不悦,暗暗将怨气按下,只惋惜道:
“阿泠他尚在禁——”
“襄王殿下来了,”洪公公自殿外焦急走入,身后引着一人,“如今人可终于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