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_都了【完结】(115)

  火舌霎时舔上那柔软的织物,飞快地朝织物中央蔓延。空气中弥漫着蚕丝燃烧的气息,黑灰的烟尘扬起。

  辛晚楼蹲在地上静静凝视着火苗不住跳跃,高吟吟的一切罪恶似乎都随着火焰的燃烧尘归尘、土归土了。

  正在此时,她眉头一皱、随即睁大双眼——

  辛晚楼飞快地捡起还未燃烧的织物一角,猛吹几下,可火苗未减,她又将织物在地上反复地摔几下,几步上前跺去火焰。

  “里头夹着东西……”辛晚楼将那救下一半的绣卷拿起来,两层织物间果真夹着几张边缘烧得焦黑的纸张。

  她小心翼翼地将纸张拿出来,那些纸张之上似乎涂了东西,才让它们不至于被火焰迅速吞噬。

  那些纸张上尽是字迹,仔细一看,俱是信件。

  “信……高吟吟怎会将这种东西藏在织物里,险些烧了。”

  “幸好还剩一半。”

  雪白的信纸散落满地,二人纷纷捡起。辛晚楼飞快地扫视纸张上残存的文字,愈看心里愈冰寒。

  “翦水……”、“梁王”、“往……雀台夺凤”……

  “吟吟吾爱”。

  ……

  纵使那纸张只剩残片,辛晚楼仍旧从其中看出几个令人心惊的文字。

  虽无落款,可却能从字迹之中窥得此人身份——

  细骨遒劲、撇捺颇长。

  “这是,当初雇我去载雪居……杀你——那人的字迹。”

  辛晚楼惊诧万分,她缓慢抬头,朝沈羡亭望过去。沈羡亭手里也拿一张纸片,久久呆立,神情却很淡然。

  他久久凝望着纸上字迹,连辛晚楼凑过去也恍若未知。

  辛晚楼低下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信件开端三字,一字烧去不存,余下两字乃为——

  “……流雪”。

  照流雪。

  辛晚楼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沈羡亭垂下的双眸此时才如冰层碎裂般透出几分哀戚,不过那隔世的冰层太厚,其下深潭般的悲哀也只溢出几不可察的些许。

  他微弱地冷声一笑,喃喃低语:

  “闻淙……闻淙……”

  他点点头:

  “闻淙。”

  辛晚楼有一个瞬时觉得他要猛地将手中纸张攥去了,可他没有。他似是连这般心力都没有了,指尖微微一松,便让那纸片如白絮般飘落下去。

  他丢下辛晚楼,如伶仃的幽魂一般转身而去。

  第108章 木簪子闻凇近日依旧忙碌。

  闻凇近日依旧忙碌。

  梁王遇刺、梁王妃被斩,清河郡主因病暴毙……诸事虽说令太子殿下婚仪推迟,可闻凇却不得不因此担负起葬仪之事。

  红事变了白事,闻凇心里烦躁之余,不由也感慨起来。

  她私下寻了楼观台的道士卜了一卦,那道士说得委婉,只说大靖闻氏阴气氤氲、阳气式微之态,到了今日,稍显颓唐。

  他观天象,乃道闻氏族中一星光芒过盛,其光之灼灼,荫蔽其下、而吞噬其上,闻氏以全族气运供养一人,乃成今日阴盛阳衰、阴阳不和之态。

  闻凇似懂非懂,也并未放在心上。

  不过闻氏一族气运不济之事她却深以为然,就连靖帝——前些日子有大安之象,可近来身体又渐渐不好,甚至比先前更是不如。闻凇心里大逆不道地想到,恐怕陛下……也就在今年了。

  闻凇心里暗自觉得事情许有蹊跷,尤其是那位清河郡主——先前忽然抢了她的相公,刚刚定亲就突然暴毙。那位大理寺的梁宴青看来是没有尚主的福气,从驸马成了仪宾、又从仪宾成了鳏夫。如今莫说将他塞回给闻凇,就算是随便推给某个官员之女,怕也是要遭人嫌弃了。

  闻凇已许久未去过千音阁,早已心痒难耐。今日香兰特意寻了几个乐师来她殿里弹些小曲,可闻凇忙得不可开交,连乐师弹错的失误都未指出来。

  香兰上前探问,刚走至她身后

  ,闻凇便说:

  “将先前给哥哥婚仪拟的宾客名单拿来,梁王葬仪依旧用那个便好”。

  “那色然单于——”

  “他和他那又是妻又是娘的阏氏必须来,此事容不得他们色然置喙。”

  闻凇干脆道,随即,将手中纸折重重拍在桌上。

  几日后,梁王葬礼之上。

  闻珏生前性格和善、与人交好,即便不看他那陛下幼弟的身份、仅凭自己,为他送行的人也将梁王府踏得水泄不通。为他送葬的人就如同当日观斩高吟吟时一样多。

  闻凇一身素白的丧服,发上只用一支木簪、配发间一朵若隐若现的雪白梨花。她儿时也受过这个叔父的宠爱,虽说长大后二人来往甚少,可她仍旧因旧情而暗觉悲哀。

  而高吟吟,她实想不通那般孤僻疏冷的一个人、又同闻珏是一对令人艳羡的鸳鸯眷侣,为何就忽然因一个未过门的妾室将亲夫杀在共枕之时了?

  高冲受了牵连,太子殿下秉公执法,斩了他全族男丁、女眷尽数流放岭南。如今的宰相换了一位,姓梁,乃是梁宴青的父亲。

  今日丧礼一过,此事便算告一段落了。

  闻凇鲜少如今日般安静柔顺,她跪在闻珏棺椁之前,周遭哭嚎满盈,她竟大有种坐怀不乱的样子。

  她的神情放得很恭顺,哀怨的丧曲乃是她一人操持,她跪坐其间,随着那哀乐也不由落了几滴眼泪。

  她正用丝帕拭泪,忽而却听闻一稚童嬉笑之声。

  闻凇吓一跳,猛一回头,发上突然一坠,便见一个异族衣着的小童正嬉笑着拔去了她发间的木簪子。

  她满头青丝顷刻散落下来。

  梁王府内霎时一片死寂,唯有一个年轻的异族女人猛地上前,将那小童揽在怀里。

  那女人抢过他手中木簪,便将那簪子塞入呆滞的闻凇手中,宫内侍卫尽相上前,以芙蓉为首,立时将那女人同小童都按下不动。

  闻凇难以置信地攥着手中木簪,此时慢慢醒转,想通这是怎样的大不敬与奇耻大辱——她堂堂一个大靖公主,竟在自己亲叔叔的丧礼上,被一个几岁大的蛮族幼童拔了簪子、仪态不整。满朝文武正看着、满宫命妇也盯着。

  闻凇猛地起身,手中丝帕坠地,她指着那女人与幼童骂道:

  “跪下,都给本宫跪下——”

  侍卫即刻按着二人跪在闻凇脚下,几个色然人登时拔刀上前。闻凇一手握着自己散落的黑发,目眦尽裂,含着泪水的双眼不由泛红。她立时骂道:

  “你们色然的贱坯子竟敢如此羞辱本宫,岂不是连你们色然的大都都不想要了——”

  角落里的诃息本不愿多管,听闻此话却忽而心惊,登时便要开口上前,却被人一把拽过。

  闻淙自她身后上前,沉声走向闻凇,喝道:

  “阿沁!”

  “哥哥——”她怨愤转头,仍指着那地上小童,“多稚其单于如此羞辱阿沁,你便要我如此忍气吞声吗?”

  那拔了她簪子的小童乃是色然单于多稚其,其侧的女人乃是他先前的养母、如今的妻子呼乐大阏氏。而那多稚其显是受人惯坏,娇纵得便如同一头蛮横而强硬的狼崽,此时不但不惧,反倒用色然话大呼小叫,猛地朝按着他的芙蓉虎口处死咬一口。

  那一口用了十成十的力,芙蓉手上立时见血,便听她尖叫起来。

  闻淙迎着色然人的刀尖走来,却道:“幼子无知。”

  多稚其并未松口,芙蓉依旧哀叫,可她也并未松手。闻凇见状忧愤更甚,怨恨地瞪闻淙一眼,转而冲自己的侍卫喝道:

  “给本宫打死这小童——”

  几个侍卫片刻未曾犹豫便按着多稚其跪趴下来,一旁的呼乐阏氏朝闻凇大声惊叫,说的是听不懂的色然话。闻凇却也知定不是什么好话,见状又指她喝道:

  “连这个女人一起,给本宫往死里打——”

  色然人拔刀上前,公主的侍卫也拔刀相迎。闻淙赶在不可挽回前大喝一声:

  “孤看谁敢——”

  拔刀的色然人与公主府的侍卫都未将刀收回,却也不再敢上前动作。四下皆惊。

  “放开。”他朝那按着呼乐与多稚其的侍卫喝道。

  多稚其一受自由便崩溃大喊,小童刺耳的尖叫险些刺破芙蓉的耳膜。他喊叫后依旧不解气,便在众人都未曾反应之时猛地冲向闻凇,朝她身上下死手猛捶几拳。

  闻凇受痛,将那小童一下搡倒。

  “昭华!”闻淙高声喝止,转而朝乔柯说道,“将公主带回府里,请个太医去看。”

  “我又没病——”

  “速去!”闻淙朝乔柯道,出声打断。

  乔柯上前,无奈叹气,朝闻凇道:

  “殿下,请吧。”

  *

  “简直蠢物——”

  靖帝扶着双膝坐在榻边,随手抄起一个瓷杯便朝闻凇砸了过去。瓷杯在闻凇膝边碎开,飞溅的瓷片险些划了闻凇的脸。她瑟缩一下,却不敢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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