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说他心里对凌月娥有多少信任,而是他已经接了消息,“倾歌,这事不可能是月娥做的,爹已经接了消息,她已经被烧死了,她…”
夏明博的声音戛然而止。
烧死…
说完这两个字,夏明博才后知后觉,凌月娥那刚传来消息,说她葬身火海,被烧得面目全非了,岳婉蓉这紧接着就着了火。
这把火烧得,未免太巧合了。
动手的人,就算不是凌月娥本人,也很可能和她脱不开干系。
夏明博的心思,都在眼里。
夏倾歌看得清清楚楚,她淡漠道,“爹,你也觉得不对劲了,是吗?”
“我…”
“或许,我应该换一个问法,你是如何得到二姨娘葬身火海的消息的?爹,你派去的人,可只有一个车夫,而那个车夫已经死了。死人,会给你报信吗?”
青莲夫人的死讯能传回来,那是有人刻意安排。
这阵子,素语派出去的人,也带回了消息。
她可以肯定,青莲夫人没死。
“我让素语派人去查过了,那大火的破庙在香案下面,有一条通往庙外后山的密道,足可以让人偷天换日。为了保险起见,我也让人去验过尸体,那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与二姨娘的诸多细节,都有出入。”
“她…她真的还没死?今日的事,与她有关?”夏明博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这个真相,于他来说到底有些残忍。
不过,夏倾歌既然开了口,就不会收手,更不会手软。
她语气冰冷道:“爹是个聪明人,百万雄师在你的手上,也能运筹帷幄随心调遣,可到了身边人,怎么就被蒙了眼呢?这些话,又何必问出口?”
这声问,让夏明博黑沉的脸上,泛起一抹浅淡的红晕。
那是羞愧之色。
这些,夏倾歌都看在了眼里。
缓缓起身到夏明博身边,夏倾歌低声开口,“爹,倾歌得跟你道歉,今日女儿对你不敬,有些咄咄逼人了,不过为了娘,我一点都不后悔。娘与爹成亲多年,她以你为天,事事顺着你,有些话她不敢说也不会说,那就我来说。”
“你说。”
夏明博是个武将,却不是个莽夫。
他听得进逆耳忠言。
做为女儿,夏倾歌的言辞或许会有不当之处,但他不会计较。
那何尝不是真心话?
听着夏明博的话,夏倾歌也不矫情,她直言道:“爹,你其实是个重情的人,否则,你不会念着二姨娘当初的救命之恩,将她带回府,更不顾她的歌姬出身,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如果你不重情,你也不会在揽云阁,在亲眼见了二姨娘的疯狂之后,只做了一个送走她的决定。你的重情,是因为救命之恩还是因为爱,倾歌作为女儿,不好评判,可是爹…”
微微顿了顿,夏倾歌的眸光,缓缓落在岳婉蓉的身上,她的脸上,露出些许苦涩。
“爹你看看娘。”
“我…”
“娘出自岳家,当年岳家兴盛的时候,她也是个实打实的千金小姐,泥人尚且有三分脾气,更何况是娘那样的出身。没错,岳家一夜消失,娘失去了娘家的倚仗,这没错,可是即便如此,娘的嫁妆、娘的身份、娘的品行修养,也比一个歌姬要强吧?对,感情的事,与出身无关。可是,既然爹当初娶了娘,哪怕对她不会像对二姨娘那般体贴、那般看重,至少也应该给她一份应有的尊重和体面吧?可是爹,你做到了吗?你要娶妾,娘顺从着;二姨娘身份低微,说来难堪,她称二姨娘一声青莲夫人;二姨娘筹谋布局,我落得一个天命煞星的名头,被赶出府,娘日日抹泪,却没有一句辩驳维护;娘中了毒,在这排云阁内形容枯槁,静默等死,却不传一个字给你,对你说一声委屈…爹,你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这世道,男尊女卑,仿佛女人千依百顺、事事退让,这都是理所应当的。
可是,人心都是肉长的。
你做不到将心比心,凭什么要求别人倾心相付?
“爹,娘爱你,她事事以你为先,把你放在了心尖上,她的所有隐忍,并不是因为她性子怯懦,更不是她理亏,而是因为她从来都不想让你为难。”
听着夏倾歌的话,夏明博看着躺在床上的岳婉蓉,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眼睛不禁红红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
更何况是他这种见惯了刀光剑影,经历过起伏沧桑的男人?
可这一刻看着岳婉蓉,他会心疼。
“倾歌…”夏明博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第274章 人心,究竟有多毒
闻言,夏倾歌冷冷的道:“爹,这一辈子,娘没对不起你,她对不起的只有她自己。”
夏明博抿着唇,许久他才开口,“今日的事,你打算如何?”
听着夏明博的话,夏倾歌叹息了一声,她缓缓摇头,“爹,倾歌跟你说这些,并不想逼你做什么,毕竟娘宁可死都没做过的事,我又如何能做?”
“那你…”
看向夏倾歌,夏明博突然有些看不懂她了。
她字字玑珠,将血淋淋的事实,一点点剥离开表面的伪装,呈现在他的面前。她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愧疚,也让他自责。
可她却又不要求他做什么…
夏明博看不透。
夏倾歌倒也不瞒着,她勾唇冷声道:“爹,不论你承认不承认,你都已经将你半生的重情重义,倾注到了二姨娘的身上,这是娘这一辈子,从来没享受过的,她可以不说,但我不想让她一直委屈着。我说今日这一席话,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一世你亏欠了娘的。”
“是…”夏明博沉沉的开口,他说得笃定,“是我欠你娘的,以后我会好好的补偿她,倾歌,今日的事,我也会…”
“今日的事,爹怎么办,爹自己随意就好,只不过,我想告诉你我会怎么办。”
打断夏明博的话,夏倾歌的眼里,带着些许杀意。
在夏明博面前,她毫不隐藏:“我不要求爹做任何事,包括查今日一切的真相,但是,我会去查。今日的事,若是旁人所为,那我会秉公处理,一切依律法办事,可若是这一些的幕后黑手,真的是二姨娘…”
对上夏明博的眸子,夏倾歌勾唇邪笑。
那一笑,让夏明博心慌。
明明夏倾歌长得娇俏可人,可是,那笑得邪佞的她,在那一瞬,却宛若地狱的恶魔,美得动人心魄,却又让人由心底生寒。
只听夏倾歌缓缓继续,“若是今日的一切,都是二姨娘所为,我会让她生不如死。”
最后四个字,夏倾歌说得很慢。
那几乎是从她的牙缝中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她的恨,更带着她的决心。
“倾歌,你可不能做傻事。”夏明博急急的说道。
不是他到现在还在乎青莲夫人的命,而是他不想夏倾歌将自己搭进去。
然而,夏倾歌闻言,只是冷笑,“放心吧爹,我让人死,会有一百种办法。”
“…”
“迷香…这种低劣的手段,我是不屑用的,我会让她全身不能动弹,却清清醒醒的感受着火烧的痛苦,从衣服烧到肌肤,从头发烧到脸颊,想来那一点点的毁灭带来的绝望,应该远比昏睡中被烧死,要痛苦得多吧?”
“…”
“或者,应该将她的心剖出来,爹你知道我最喜欢研究毒了,我也想试试研究研究,这人心…到底能有多毒?”
“…”
看着夏倾歌,夏明博脸色不断变换,他的心一阵阵的疼。
夏倾歌这性子,像极了当年的他,她为了自己在乎的人、在乎的事,可以拼了命。
这次排云阁的一把火,是烧到了她的逆鳞上。
她已经有了决定。
这个时候,他说什么劝什么,都没有一点用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在夏倾歌之前,查出真相,给她一个交代,免得她的手上染了不该染的血,沾了不该沾的黑。
为了一个毒妇,搭上她自己…
不值得。
心里想着,夏明博目光灼灼的看着夏倾歌,很快他便转身离开了。
门外,他正好遇见了夜天绝。
夜色中,夜天绝眸色晦暗不明,可夏明博却觉得羞愧难当。
他这是被女婿看了笑话了!
夏明博沉沉的叹了一口气,他什么都没说,快速去了前面,他要亲自盯着,以最快的速度,将今日的事查个清清楚楚。
看着夏明博离开,夜天绝缓缓进了房间。
彼时,夏倾歌正坐在岳婉蓉的身旁。
她目光灼灼的看着床上昏迷的岳婉蓉,脸上带着浓重的伤感和怜惜,她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甚至没有发现夜天绝进来。
夜天绝一步步走向夏倾歌。
她刚刚的话,他都听到了。他心里清楚,夏倾歌之所以会说那些话,真的不是为了逼迫夏明博如何,她只是看了岳婉蓉的两世凄苦,心里为她娘抱屈。她只是看着这一世,或许能与上一世有所不同,她想再为岳婉蓉争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