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没错。
自己曾经卜算出那个预言,又为了让天下苍生提前做好战时准备,不惜自愿承受天罚,而将预言公布出去。
他何尝不是跛脚道人。
秦九露出看错他的表情,眼中甚至藏着对他的怨愤,以至于她的声音略高几度:“我却和圣佛持有相反看法。”
“我认为这跛脚道人不仅有错,而且大错特错。”她严肃的说。
兰溪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女菩萨请言,小僧愿闻其详。”
这一刻,他没有再称她为太后娘娘,因为他感觉得到,她似乎并不喜欢这个称号。
秦九在他面前踱步,左手背在身后,右手置于腹前:“天机不可泄露,他却主动将之告知于人,这是第一错。”
“他算出张生有将军之才,又怎知张生若科举入仕,是否能提出更多改善民生建议而造福百姓呢?这是第二错。”
“张生原有状元之才,却因他的预言而被家人毁了他准备良久的考试,逼迫他弃文从武。违背张生意愿,强制设定他的未来,这是第三错。”
“若是按照张生自己想法通过科举成为一名文官,他也不会落得英年早逝战死沙场的下场。此乃第四错。”
秦九嗤了一声:“那你可又知道,便是张家老爷最终也恨上这位跛脚道人?”
“恨他一句预言,害得张生惨死,更害得张家绝后!”
她一双眸中凝聚着恨意与痛苦,兰溪只觉心中受了重重一击,泛着股难以忍受的钝痛。
脑海里像是敲了一记长钟,震颤得太阳穴一收一缩的痛。
兰溪捏紧了手中佛珠,用力到将那菩提子捏得粉碎,他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秦九,唇哆嗦了下,却最终没有说出口一个字。
心里闷闷的,宛如被什么扼住了呼吸,这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
只盯着面前的女人,他面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
秦九眼睛发红,面容冷酷,眸中泪花闪过,这样的她映在兰溪那双清凌凌的眸中,让他那空无一物的眼里有了心疼和愧疚的情绪。
他清楚得很,在她所讲述的这个故事里,她是那无辜被决定了未来的张生,而他,就是泄露天机的跛脚道人。
兰溪抿着唇,他看着面前愈显单薄的身影,在她泪水肆意涌出的那一刻,他抬了抬手,突然生出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
但从小到大熟记在心的戒律清规,又将这种冲动很快压制了下去。
秦九深呼吸,转身不让他看到自己的泪水,背对着他问:“那圣僧觉得,张生该不该恨这跛脚道人?”
兰溪朝她柔弱的背影伸出手,最终却合掌于胸前,微微躬身:“阿弥陀佛。”
闭上眼,他平生第一次生出了逃避之心。
他深知,张生自然该恨那跛脚道人,正如她合该恨他一样。
秦九擦干眼泪,回身逼近他:“圣佛这是在回避哀家的问题吗?”
兰溪不语,她却偏要逼着他承认。
“该恨。”俊美的小和尚手中佛珠又捏碎一粒,齑粉飘落在地上。
佛说大慈大悲怜爱世人,可他却伤了一个女子,他又何尝不知,那句预言一出,她将被人人争抢。
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被争来争去的货物,平稳的生活被彻底打破,等待她的将是无尽的危险。
对于这个弱女子来说,是他毁了她的一生。
他有愧于她,有愧于佛。
道行被撕开一道难以愈合的裂口,兰溪眼中的光忽的熄灭,他开始质疑起自己的佛心。
秦九看着他,他身后那莲花型的观想神像虚影破碎了一片。
“多谢圣佛为哀家解答心中困惑。”她后退几步,双手合十朝他一拜,身上的冷漠气息似要将人冻住。
她端起架子,此时的她不再是佛前信女,而是高高在上的太后,是怨恨他的人。
兰溪保持着合掌直立的姿势,僵硬在原地,闭着眼,久久没有动一下。
当她要离开的时候,他才沙哑着嗓音开口:“女菩萨请稍等。”
从衣襟里拿出被包着的耳环递给她,他道:“这是女菩萨不小心遗落的耳坠。”
秦九顿住脚步,见他打开叠好的方巾,露出那只莲花点翠耳坠。
她没有接过,而是将另一只并排放在他掌心。
“对于哀家来说,丢了的东西便是不要的,劳烦圣佛替哀家扔掉。”她面上挂起疏离浅笑,走向门外。
兰溪看着掌心的一对耳坠,听得她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明若,回宫。”
第330章 躺赢太后太撩人(15)
程潇亲自前来普陀寺接秦九回宫,秦九走在前方,不曾回头。
下台阶的时候果然胸前两坨肉颠簸得厉害,她本来扬起的笑容都一抽,只得降下速度,一手捂着胸口,一手牵着裙摆下山。
明若跟在她侧后方,拎起她裙摆一角:“娘娘小心台阶。”
到了山下,程潇搀扶着她登上马车。
普陀寺前,兰溪看向山下方向,掌心包裹着秦九留下的那对掐丝莲花点翠耳坠。
“师弟为何呆立在此?”主持不解的看着他。
兰溪那双眸中激荡起风浪,变得不再清澈,他面上神情流露出几分无助和彷徨,声音暗哑:“师兄,我有罪。”
主持合掌垂眸:“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佛曰万法皆空,一切皆为烟云。师弟,放下执念,便无可介怀。”
兰溪眼中亮起一道光,骤然想起秦九怨愤看着他的模样,眼中的光一下子湮灭。
“多谢师兄点拨。”他行了一礼。
因果轮回,她已经成为他种下的因,而心魔陡生,佛心紊乱便是他得到的果。
这个因不解,他便无法成佛。
他跪在佛前参拜,茫然的看着那通体镀金的高大佛像:“我佛可否为弟子解惑?”
如同一个被抛弃在雨夜的孩子,他满脸写着迷茫无助。
他不知道这个因该如何接,唯一能想到的,不过是在佛前赎罪,以及为她诵经,祈愿她余生长安。
跟主持说了闭关事宜,他将自己封闭在后山,想让自己那波澜乍起的心归于平静。
可夜幕降临,那妖媚女子又缠绕上来,耳畔是莺莺娇啼,身下是软玉香怀。
一幕是梦里她娇香软糯,一面是她别前怨憎冷漠,两相交汇,让兰溪一时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他终是放任自己沉沦于梦中欲海,将怀中人安放塌上,随之俯身拥抱。
当第二日醒来之时,他又会愧疚难消,是对我佛的愧疚,亦是对她的愧疚。
是他的旖念乱了戒规,污了佛耳。
夜里的沉沦着迷,白日的幡然悔悟,他陷入如此的反复无常中,却管不住自己逐渐不受控制的身体和纷乱的心绪。
道一声“阿弥陀佛……”,是叹息,是悔意,更是迷惘。
牡丹娇艳迷人眼,僧侣何曾不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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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九掀起轿帘,瞧着路旁景色,这会儿还在城郊,道路两旁是青葱树木,有那砍柴樵夫远远望着他们这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
她依靠在窗边,芙蓉娇面上的笑容在旁侧多了一个人后顿住。
程潇一身白衣飘飘,骑在马上悠悠跟在马车旁,见她心情大好不由好奇问道:“微臣可否有幸知晓娘娘为何事而高兴?”
秦九美目张扬:“佛祖答应哀家保佑天下太平,此事难道不应该高兴?”
程潇爽朗一笑:“自然应该高兴。”
见她如此模样,他也忍不住弯起唇角。
宫中属实烦闷,她到底不过一个双十年华的小姑娘,若有机会,他该向陛下请求让她多出来游玩散心才是。
如此,他心中愧疚也能消去一些。
正行至城郊山林中,前面的士兵突然停住脚步,车夫一勒缰绳,马儿直起身子嘶鸣。
马车里的秦九由于惯行往前俯冲,要不是她速度够快,只怕脑袋都能撞出个大包。
“太后娘娘您没事吧?”明若连忙跳上马车关心询问她的情况。
程潇驾马冲到前面,高声呼和:“护驾!保护好太后娘娘!”
一圈人将马车团团围住,保护着车内的秦九。
秦九掀开帘子,就见外面刀光剑影,程潇已与几个黑衣人战至一起,蒙面黑衣人不少,且个个武艺高强。
这些普通侍卫根本不是对手,四处惨叫声声,马车旁已经死了不少侍卫,只赛文赛武和程潇武艺高点,勉强能与几个黑衣人打成平手。
秦九准备出去,却被明若拉住:“娘娘,外面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在马车里等着吧。”
她们两个都是没有半点武功的娇弱女子,要是暴露在那些人面前,恐怕抗不了对方一招半式。
一侍卫恰好被黑衣人按在马车上抹了脖子,吓得明若一声尖叫,也吸引了程潇的注意力。
程潇一剑解决掉面前的黑衣人,就往马车这边飞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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