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良缘_海月火玉【完结+番外】(99)

  采买药物的钱财,要从府上账簿支出。

  霍令仪还是头回接触这些,账簿压根看不明白,在冯衿的教导下,才慢慢看懂门道。

  “你年纪也不小了,将来嫁了人,便是当家主母,这些东西也要慢慢开始学习,不能懈怠。”

  霍令仪望着摊开在桌上的账簿,一个头有两个大,哀怨道:“啊……也太早了吧。”

  “早几年前就想教你,你天天躲起来不让我找到,我也就不勉强你了,你若还不想学,就回屋去,我这儿也不差一你个。”冯衿也不惯着她了,对她冷脸下驱逐令。

  霍令仪咬着唇,赖在她身边不走,小心讨好地说道:“没说不学,是我以前不懂事,娘你说得挺对的,我年纪也不小了,这些东西也得慢慢学起来。”

  冯衿破功笑出声来,翻过一页账簿,长叹一声无奈道:“女大不中留了。”

  霍令仪懵懂地看着她:“什么女大不中留,我一直都在啊。”

  冯衿笑着摇头,以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对她戏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天送你们姐弟回来的是谁。”

  霍令仪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幻不定:“偶遇罢了。”

  冯衿了然一笑:“是是是,偶遇罢了。”

  “娘……”

  冯衿耸了耸肩膀,将她脑袋别开:“别赖着我,起开,往后少跟我撒娇。”

  霍令仪抱着她的手臂不肯撒手:“我就赖着你,我就撒娇。”

  耳朵擦碰到她的手臂上,一阵刺痛传来,霍令仪不敢再乱动。

  “都险些忘了替你擦药,我看看。”冯衿抬起她的下巴,让她转过脸去,借着烛台的光线,看清楚她泛着红肿的耳朵。

  “怎么这么肿了,是不是湿水了?”

  霍令仪下意识撒谎,眨了眨眼睛:“没有啊。”

  “懒得管你那些事,痛的是你又不是我,说了多少回你都不听话。”知女莫若母,冯衿一眼就看穿霍令仪在撒谎,脸色有些冷淡,拿出药箱,翻找金疮药给她涂抹。

  霍令仪想起越少珩给她的药,她更想用这个。

  “娘,用这个吧,青骊给我的,她说这个有效。”霍令仪从袖袋里取出一支药瓶和一个锦盒,递到她面前,冲她眨了眨眼:“还有这个,你也替我换了这个吧,你手轻,一定不会弄疼我。”

  冯衿接过来,药瓶有些特别,似乎在哪儿见过,想了半晌,终于想起来。

  是霍擎带在身边的金疮药,军营里特供,比别的伤药药效都要强。

  一个身居闺阁之中的娇小姐,上哪儿接触这样的药品。

  她又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对形制特别的珍珠耳珠。

  上面淡粉色的珍珠十分眼熟。

  东珠,皇宫贡品。

  冯衿将这几件事串起来,也就明白了一些事。

  他对令仪很上心。

  冯衿沉默不语,替她取下耳坠,更换了新的耳珠,在她耳垂周围抹匀了药膏。

  之后又在屋中教了她一会,直到月上中天才放她回平湖居。

  临走时,冯衿喊住了她。

  霍令仪回头,有些疑惑的看过来,忽然就被人抱住。

  属于母亲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涌来。

  幼时牙牙学语,跌跌撞撞跑向母亲,她都会张开双臂迎她入怀,身体似春风般温暖,带着特别的香气。

  头上传来冯衿的声音:“我的蛮蛮长大了,真好。”

  霍令仪有些不解,但伸手抱住了她,仰头问道:“娘,怎么了?”

  冯衿放开她,看着已经长到与自己一般高的女儿,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没事,你今日愿意跟娘学看账簿,娘很高兴。”

  霍令仪试探问道:“那我天天都来?”

  “好啊,你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就谢天谢地了。”

  “那我隔天来……”霍令仪语气软了下来,有些不太情愿。

  “你呀!”冯衿恨铁不成钢,狠狠点了点她的额头。

  送走霍令仪,冯衿便回屋了,只是翻出了另一本账簿。

  孙妈妈端着安神茶进屋,递到冯衿面前:“夫人,该喝安神茶了 。”

  冯衿眼神示意:“放那儿吧。”

  “噼啪”两声,灯花爆燃,灯火光线黯淡了少许。

  孙妈妈打开灯罩,拿剪子剪掉一截灯芯。

  看见冯衿在看库房的清单,不由问道:“夫人在找什么?”

  冯衿翻页的手微顿,头也不抬,嘴角含着笑意,说道:“给令仪准备嫁妆。”

  *

  “阿嚏。”

  刚回到平湖居的霍令仪打了个冷颤,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摸了摸鼻子,霍令仪没太在意,回屋唤喜鹊给她烧了热水,在净室里泡了半个时辰才慢悠悠地离开。

  推开床帏旁边的轩窗,便能听到虫鸣蛙叫之声。

  仰头望向院子外面,四方天穹漆黑一片,唯有星汉灿烂。

  在马车里睡了一觉,如今竟也不觉困顿。

  霍令仪无事可做,在床榻里滚来滚去,翻来覆去,只等着什么时候睡着。

  脑袋在床沿倒立,眼前是颠倒的世界。

  颠倒的喜鹊在外间榻上绣花,颠倒的博古架上全是她的小玩意,颠倒的瓶花上方挂着她和柳青骊的画卷。

  霍令仪盯着画卷里颠倒的两个人,忽然想起来这是孟玄朗给他们作的画。

  她翻身下榻,走到案几旁凝眸思索。

  喜鹊听到椅子拖动的声响,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

  走进里间,便看到霍令仪踩在椅子上要去取画。

  “小姐,小心些。”喜鹊走上前扶住椅子,搀扶着霍令仪下来。

  “小姐不是很喜欢这幅画吗,怎么忽然取下来了?”

  霍令仪举着画卷,仔仔细细欣赏,只当是最后一眼了:“觉得不太合适,就不挂了,寻到机会,送去给青骊吧。”

  话音刚落,霍令仪的目光忽然凝聚在画中的自己身上,她有些不敢置信。

  “快,去取盏灯过来。”

  喜鹊听她语气着急,赶紧去案桌上取来一盏灯台,霍令仪来到书桌前,将画卷彻底铺开,接过喜鹊递来的灯台,移到画中间。

  灯台照亮的一刹那,许多东西都纤毫毕现。

  画幅不算特别大,因而画中人的细节叫人容易一眼忽视。

  她也是今日才看清楚,她的鬓发间多了一样熟悉的东西。

  “你看看,这是什么?”霍令仪指着画中自己的鬓发,问身边的喜鹊。

  喜鹊低头查看,半晌才认出来:“是小姐的珍珠点翠蝴蝶金簪,怎么了?”

  霍令仪沉默片刻,喃喃自语道:“可我早弄丢了,他不可能知道的,他都没见过。”

  喜鹊听得一头雾水:“谁呀?”

  霍令仪眼神闪烁起来:“没……没谁,你当真觉得他把我画得很好看吗?”

  喜鹊困惑不已:“好看呀,奴婢不懂画,只能凭直觉去看,小姐不觉得画上的你,细节比旁边的柳小姐都多吗?小姐衣服上的褶皱纹理,头发里的簪子,脖子上的痣,还有小姐笑起来时,眼睛弯起来的弧度,还需要别的什么证明吗?”

  画又重新挂回了原位。

  喜鹊觉得今夜的小姐特别古怪。

  她将画挂回去之后,满屋子的转悠,这个摸摸,那个碰碰。

  最后坐在梳妆台上梳发,却拿着梳篦一动不动。

  梳了一会,又托腮坐在铜镜前沉思。

  双眸失真,谁也不看,但眼波流转,哼着小曲,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她懂了。

  少女怀春,情窦初开。

  快要到三更天,霍令仪才堪堪躺到床上。

  喜鹊要去掩上轩窗,霍令仪却不许。

  “别关,我想看看月亮。”

  月上中天,又绕过树梢,正巧悬挂在屋檐一角。

  树梢被风吹动,发出簌簌声响。

  她趴在床头,墨发如瀑披散在肩背上,月光似乎偏爱于她,似水般温柔倾斜在她身上,玉雪堆砌出的冰肌,泛着银白色的光。

  霍令仪侧躺在瓷枕上,望着天边上弦月出神。

  翻动身子时,听到了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挪动瓷枕,才发现那本《妖狐秘史》竟然还压在她枕头底下。

  她抽出禁书,正要丢开,却鬼使神差地翻开了,月色幽暗,看不清书上的字。

  于是她起床掩上里间的门,悄悄点了盏灯回到架子床上。

  虽看得面红耳赤,但怀揣着好奇一直追读,双眸湿漉漉的,不知想到了些什么。

  不知不觉趴伏在床边睡了过去,手压在书页上。

  夜风潜入,吹熄了窗边的灯。

  屋檐下的风铃,叮铃铃发出悦耳的声音。

  四周一片薄雾浓云,耳边有潺潺水声。

  周身似是浸没在茫茫春江水中,温热水流流淌而过,打湿了交缠的两条鱼尾。

  温热的身躯裹住她,与她紧紧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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