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良缘_海月火玉【完结+番外】(58)

  技巧与气势不可同日而语,当她沉浸其中,如同换了一个人。

  慢弹回断雁,急奏转飞蓬。

  霜珮锵还委,冰泉咽复通。

  珠联千拍碎,刀截一声终。

  冯衿偶尔兴起,会令婢女搬来她的琴,与柳青骊合奏。

  平日府里没有人懂她的琴,终于遇到一个筝手,可以以琴会友。

  冯衿欣慰道:“高山流水觅知音,我与青骊也算是忘年交了。”

  柳青骊站起来冲她福身:“青骊不敢当。”

  “当得起。我生女儿的时候,就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像今天这样,和她一起弹琴合奏,可谁让我这个女儿不争气,竟是半点都没得我的真传。”冯衿对霍令仪的嫌弃溢于言表。

  霍令仪无从辩解,只好委屈道:“娘,你要不要怪一下我爹呢?”

  冯衿以扇掩唇,笑得乐不可支:“是该怪他,老牛生了两只小牛,所以不管我怎么教,都是对牛弹琴。”

  柳青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个比喻很精准。

  她算是懂霍令仪这种欢脱的性格从哪儿来,原来一家都是。

  怪有趣的。

  霍令仪感慨道:“琴可真难学,不像我学陶埙,随便吹一下就会了,还有鼓也有趣,咚咚,咚咚,敲起来得劲!我爹说,打仗的时候,鼓声有稳定军心的作用,比什么将军都有用多了,将军墙头上喊,底下的兵一个都听不见,但鼓就不一样了,可以传得很远很远,哪天我敲鼓给你听。”

  冯衿摇头:“现在无战事,哪里能敲鼓?”

  霍令仪眼睛提溜一转:“有啊,衙门有个登闻鼓。”

  冯衿用扇子拍了霍令仪的脑袋一下,警告她:“那可不兴敲,只有喊冤的人才敲,你去敲算什么事。”

  霍令仪耸肩吐舌,乖觉认错。

  登闻鼓,谁敲都不是什么好事。

  那个破鼓,最好一辈子都没有人敲。

  她忽然想起端午将近,一时没憋住,心直口快说道:“还有龙舟上的鼓也可以敲。”

  往年龙舟赛都在瓯江上举行,每到那日,百舸争流,锣鼓喧天,万人空巷。

  百姓里鱼龙混杂,年年都有小孩走丢父母报官的事发生,因而冯衿都是严令禁止她去的。

  但霍令仪会瞒着冯衿,私下里拉上霍珣还有几个表兄一起去。

  冯衿倒是没多虑她是如何想到龙舟赛的,只当是小时候霍擎带她去观赛时留存的印象。

  她说道:“轮得到你吗?赛龙舟是男人的事,击鼓的也是男人,从来就没有女人上过龙舟。”

  霍令仪不安分地嘟囔:“从来没有,就不可以有吗?”

  “你呀,就爱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做些大逆不道的事。”冯衿掐着她的脸蛋摇头无奈道。

  冯衿早已见怪不怪,虽是教训的口吻,但并不严厉,只当她在说玩笑话。

  “不说这些,青骊,吃茶果子吧。”

  柳青骊含笑应下,拿起一个茶果子,就着香茶吃了起来。

  眼前的霍令仪与冯衿说说笑笑,半点都没有尊卑分明的界限,令人艳羡。

  冯衿的婢女取来一罐油膏,冯衿用木勺刮了少许出来,在掌心里揉搓至发热,拉过霍令仪的手,给她抹在按弦的手指头上。

  这般精心养护,叫柳青骊默默垂下眼睑,掩饰掉了眼底的羡慕。

  忽然,有双温暖的手捧起她冷冰冰的手,冯衿仔细看着她的手指:“别人都以为练琴的人十指纤纤,但哪个不是伤痕交加,看青骊这老茧,怕没有个十几年都养不成这样,青骊从多大就开始练琴的?”

  十指连心,柳青骊感受着指腹的温暖,玉兰的暖香,如春风一般的温柔呢喃,这些都是她母亲从未给过她的。

  眼前慈爱的面庞忽然化作一张瘦骨嶙峋的脸。

  那个在病中时而疯魔,时而清醒的女人,她常常用一种带着嫉恨的眼神看她。

  “你与你那个负心人流着一样脏污的血,薄情寡义,无情无义!你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这个白眼狼,休想取代我!就你这双手也想弹琴?我让你弹!让你弹!”

  “娘!”尖叫声刺破天际。

  纷乱的脚步声在廊外响起,木门被人踹开,来人一脚踹上这人的心窝,将她从疯子的手里解救出来。

  她的手指控制不住的轻颤,指腹上那些软白的脂膏忽然成了暗红色的血污。

  银针的刺痛感哪怕隔了十年,也未曾真正从她心头移除。

  雪山融化,会化作涓涓细流,自山巅滑落。

  冯衿虽然不明白柳青骊为何突然落泪,但她并未追问,给她擦了擦眼泪,抚摸着她的手背温声道:“看来练琴真的很苦,没事,先苦后甜,吃的苦都过去了,余生就剩下甜了。”

  她看得出来这个孩子心里压着事,她不是霍令仪那种爱跟人吐露心声之人,她不好过问,还是让霍令仪这个同龄人帮她。

  霍令仪不是第一次见柳青骊落泪。

  两次落泪的契机,都是在别人对她施与善意的时

  候。

  只是一些很简单的小恩小惠,却可以让她卸下心防露出脆弱,那可真是大事不妙。

  霍令仪坐到柳青骊身边,与冯衿一左一右将她围住,感慨道:“青骊就是这样多愁善感,一点点好就可以感动到落泪,往后真的要擦亮眼睛看男人,不可轻易被男人哄骗。”

  她这番历经风霜一般的过来人语气,让冯衿多看了她一眼,她意味深长地问道:“令仪长大了,竟然懂这些了。你被哪个小郎君骗过,跟娘说说。”

  霍令仪哼了一声:“没有人骗我,我是那种笨蛋吗。”

  冯衿哄道:“咱们家令仪机灵得很,怎么会被骗呢,快告诉娘,最近认识了谁家的公子,娘给你分析一二?”

  霍令仪此时还斩钉截铁:“没有。”

  冯衿摇着扇子笑眯眯地靠着美人榻的扶手上,示意自己的婢女把东西拿上来。

  “那这是谁给你们二人画的画像啊?”

  “娘,你怎么乱看别人的东西!”霍令仪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蹦起,把画卷从婢女手里抢了过来。

  那两幅画画好以后,她让丹青阁找工匠裱好了再给他们送来。

  说是三五日的功夫,却没明说是哪一天。

  她将此事抛诸脑后,却没想到被冯衿拦截了下来。

  冯衿话里有话:“我哪儿知道是我的画还是你的画,都是丹青阁送来的。只是你们两个人的画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是画里的东西见不得人,还是画的那个人见不得人?”

  冯衿出生于书香世家,自小就浸泡在各类名家大作之中,鉴赏能力不俗。

  丹青阁里的丹青手,都是些什么水平,她了如指掌。

  送来的那两幅画,显然并不出自丹青阁的那几位画手。

  两幅画作,各有千秋,但有一幅画的画风笔触格外眼熟,有她父亲年轻时的风范。

  由此她可断定,其中这人是她父亲的学生。

  可……是谁呢?

  “就是丹青阁的画手,我与青骊一见如故,早就亲如姐妹,画一幅画罢了,娘你想去哪里了?青骊,跟我回屋去,咱们不跟她聊了。”

  霍令仪莫名心虚起来,二话不说就拉着柳青骊跑了,留下冯衿满脸无奈的坐在原地。

  第42章 比较他们眼中的她们

  平湖居。

  正在屋里洒扫的喜鹊被忽然闯入的两个人吓了一跳,她放下擦布,走出净室,就看到霍令仪和柳青骊携手回来的身影。

  霍令仪抱着两卷画轴,要在红木桌前铺开赏画,喜鹊赶紧凑过去帮忙。

  两幅画作,出自两个人之手,霍令仪特意叮嘱过掌柜,用绫布颜色做区分,就以他们那日穿的衣服颜色为准。

  孟玄朗画的用青色,越少珩的则用红色。

  如今两幅画平铺在桌上,难免拿来对比。

  柳青骊试探着问她:“令仪觉得谁画得好?”

  她想知道令仪对景王是怎样的心思。

  霍令仪的目光落在两幅画上。

  她虽然并不擅长书画,但不代表她完全不懂欣赏,毕竟耳濡目染,总会养出一双慧眼。

  作画讲究形神合一,大部分人能做到形似,若能做到神似,就算画工普通,也会生动传神。

  眼前的两幅画,就笔触而言,都十分出色,难分高下,但她更偏好青色这幅。

  原因无他,把她画得惟妙惟肖,仿佛在揽镜自照。

  甚至她可以透过画纸,以他的视角看到那日在水廊下的美人美景。

  玉雪窍玲珑,纷披绿映红。

  霍令仪不便拉踩任何人,只好说道:“景王画的你好看,孟玄朗画的我好看,总之,是各花入各眼,我觉得都不错。”

  柳青骊一时无法定夺,霍令仪到底是恭维,还是说的真话。

  因为在她眼里,两幅画差距实在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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