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相争叫他乱了阵脚,失了控制
村子的后山开垦了一片园林,山头被划分成几个区域,有茶园、果园、花园,归属不同的人家。
冯家也有自己的果园,由庄子豢养的家奴打理。
春日桃花夏日果,夏种杏李秋枇杷。
冯家果园临近官道,庄子里的管事便在道路边设了一个茶棚,让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寡老翁来此处帮忙打理,给过路的人坐下歇脚,讨口茶水,结个善缘,顺便兜蔬果,换取钱帛。
一辆陌生的马车从远处官道驶来,停靠在茶棚前。
车夫上前来讨茶水,老翁支起了一个摊子,在棚里烧水,水还没热,只好跟车夫说,须得稍等片刻。
车夫回去跟主人家商议,紧接着,一个俊雅的白袍中年从马车上走下来。
车厢内,有一个小娘子戴着幂离走出来,看不清楚容貌,她看着中年男子伸出来搀扶的手,思索片刻后拒绝了。
“多谢父亲,我可以自己下马车。”
柳靖盯着面纱,良久轻嗤了一声收回手,随她自己走下马凳。
却在她即将落地时,使了暗劲踢到马凳上,柳青骊以为自己被裙摆绊倒,险些崴脚,惊呼了一声朝前扑去,落入柳靖怀中。
柳靖笑道:“我就说你需要我。”
柳青骊狼狈地挣扎推开他,慌乱地整理自己的裙摆,不知说些什么话来辩驳,她握紧了拳头,最后只能默不作声跟着柳靖来到木棚外的椅子。
老翁上前给他们擦干净桌子椅子,热情说道:“二位恐怕得等一会,今早来得晚,水还在烧着。”
柳靖淡笑着表示没关系,与柳青骊一起坐了下来。
官道两边都是连绵山脉,青山幽林,空闻鸟雀声。
林间有风拂过,送来男男女女的说话声。
顺着声音来源望去,便见不远处的山头栽满了茶树、果园。
采茶姑娘戴着头巾包髻,穿着短衫系着襻膊,在茶丛中穿梭。
兴致起时一展歌喉,唱的是什么听不太懂,但女子歌喉清亮,算是无趣劳作中的消遣,真要比起来,还是柳青骊的歌喉更合他心意。
茶园附近是一处果园,占地约有一亩,树上硕果累累,竟有一位年轻人爬到了树上摘果,真是个无法无天的泼猴。
“两位,茶来了。”老翁端来泡好的茶水,还提着一筐新鲜的枇杷、石榴送到二人面前兜售。
“这是我们果园里新鲜摘来的果子,二位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枇杷一斤五文钱,石榴一斤八文钱,路上可当做零嘴解乏。”
柳靖看了眼饱满多汁的果子,夸赞了句新鲜,问一旁的柳青骊喜欢哪个,柳青骊摇头拒绝了。
柳靖并不管她,直接各要了一斤。
老翁接过银钱,高兴地去棚子里为他们装进篮子里。
“出来游玩,别给我甩脸子。”柳靖等人走了,忽然冷下声线警告坐在一旁的柳青骊。
柳青骊放在膝头的手攥成了拳头,修剪锋利的指甲抠在掌心里扎得她刺痛。
“父亲为何今日要带青骊出来游玩,去登山的话,最近的灵泉寺就很好,何必千里迢迢来这么远的地方。”
“你不是总跟我
抱怨待在家中烦闷,想外出走走吗?”
柳青骊有口难言,确实是她提的,但她只想自己出来走走,她实在不愿意跟柳靖待在一块。
这一路跟他坐在马车里,对她来说,是种煎熬。
既要时刻警惕他的亲近,又不能把关系闹僵,她的婚姻大事,须得过他这一关,她只能与他虚与委蛇。
在棚子里坐了一会,他们才起身离去。
山林里刮来一阵狂风,茂林如波涛翻滚,浪潮不息。
正欲上马车的柳靖瞥见不远处有一道白色的影子在半空中飞舞,定睛一看,是一顶幂离被风吹走了,落在了茶园里。
树下走出一个男人,拾级而上,往茶园方向走去。
柳青骊进了马车后摘下幂离,许久未见柳靖进来,透过半开的车门,看见他站在马车下望向远处山林。
柳青骊悄悄掀起车帘,往山上看去。
果园里三三两两的男女在树下说话,女子皆戴着面纱,瞧不清楚模样,但其中有一人的身形瞧着有些眼熟。
她正待细看,马车忽然轻微晃动起来,是柳靖上来了。
柳青骊只得落下车帘,装作无事发生。
柳靖提着竹篮走进马车,随手将篮子放在了车内的案几上,从中拿起一个石榴端详。
良久,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将石榴剖开,一分为二。
红色的汁水迸裂沾湿了他的手,颗颗晶莹饱满的红色石榴籽顺着他的衣摆滚落到柳青骊脚边,柳青骊缩着脚躲去一旁。
柳靖取过托盘,慢条斯理地剥着石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柳青骊却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来,他每每露出这样的笑容,就意味着,有人要死。
上一个,是骆家。
这一次,是谁?
*
地上落了一顶被风吹来的月白色幂离,正在采茶的阿采弯腰捡了起来。
她用带着薄茧的粗糙指腹轻轻抚摸着上面的轻纱料子。
好滑好软,料子细密,如烟如雾,一看就是贵人才能用的好东西,怎么会吹到这里来。
阿采偷偷张望,没看到有人出没。
只是一顶帽子,贵人应该不以为意,如果一会没人来取,她就当做无主。
阿采望着天,偷偷祈祷千万别来人。
等了一会,也不见有人来,阿采壮着胆子试戴了一下幂离。
幂离里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说不出是什么花,有桂花,茉莉,梨花,错综复杂,但馥郁清甜。
可以猜测这顶幂离的主人,应该是一位娇娇小姐。
从前她就很疑惑,那些个小娘子,戴着薄纱能看见路吗?
如今自己戴上,那种疑惑就被彻底打消了,竟看得这样清楚吗?
阿采转过身来,险些被面前忽然出现的男人吓了一跳。
“这是我的帽子。”来人声音清冷,好似溪涧里的溪水,冰凉清透,又低沉悦耳。
阿采赶紧将幂离摘下来,幂离摘下来后,她本就因为做错事而羞愧泛红的脸,又因为看见眼前这个俊朗的郎君而变得更红。
“对不住。”阿采将幂离递给他,抬着眼,偷偷看他。
越少珩从她手里拿走幂离,转身便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阿采却手足无措地在原地站了许久。
直到姐妹过来找她,她才如梦方醒:“我方才见到了一个英俊的郎君,我不知如何形容,好像神仙一样闯了进来。”
姐妹笑话她:“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白日作梦。咱们这些采茶女,是没资格跟这些贵人有牵扯的。”
阿采惊惶道:“我哪里敢肖想,只是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你说得我好奇,到底长什么样,在哪儿?”
阿采指着下山的路:“他沿着这条路下去了。”
姐妹撺掇道:“要去看看吗?”
想了想,阿采还是摇头:“算了吧,手上的活还没干完呢,快走吧。”
*
越少珩走后没多久,沈昭举直接从枇杷树上跳下来。
冯七娘和冯八娘将展开接落果的裹布放到地上,凑上前去将枇杷捡出来放到竹篮里归置。
沈昭举举着被鲜血染红的手朝霍令仪走过来:“霍小姐,不知道你有没有干净的帕子,我方才不小心将伤口弄破了。”
霍令仪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会受伤?”
沈昭举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昨夜将越公子弄伤,我实在过意不去,古有廉颇负荆请罪,我便效仿他,去跟越公子请罪,但越公子并不愿意接受我的道歉,是我一厢情愿了。”
霍令仪看见他掌心里的纱布已经被血浸湿,想到方才他为了给两个妹妹摘枇杷,主动请缨跳到树上拿刀去割,在负伤的情况下还要做这件事,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责怪他不懂珍惜身体,这种话她不该说,免得又被他误会。
拿自己的帕子给他是不可能的,借两个妹妹的帕子也不对。
霍令仪两头为难起来。
“不如你先回庄子处理伤口吧。”
“我们庄子里只有几个男人,哪儿有姑娘家细心,既然你不愿意帮我,那算了吧。”沈昭举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失望来,垂头丧气,怪可怜的。
霍令仪盯着眼前故作委屈的男人,忍不住拿他和越少珩对比了起来。
面对装可怜的越少珩,她明明都看出来了,但仍觉得他可怜可爱,可面对沈昭举,她却生出了些许厌烦的情绪来。
果然,喜欢和不喜欢,真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她不喜欢这种黏黏糊糊的感觉,她还是要与他说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