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昌颐做理中客,试图劝架:“又因为什么吵起来了?殿下年纪也不小了,让让我家丫头,别总气着她。”
听到外祖父向着自己,霍令仪偷偷瞄了眼恭敬顺从的越少珩,不由抿唇偷笑。
“阿翁,还是你对我最好了。”霍令仪蹦跳两步来到冯昌颐面前,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跟他撒娇。
却不料马上遭受他的痛击:“知道你为何到这个年纪都嫁不出去吗?瞧瞧你这点骄纵的脾气,跟个河豚似的,谁受得了你。”
霍令仪小脸皱了起来,状若委屈地控诉:“阿翁!你骂我,我要找阿婆诉苦。”
冯昌颐捋着胡子,眼带笑意:“你阿翁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也就你大表哥能纵容你的脾气。”
霍令仪忽听闻身后的人幽幽说了句:“原来还有个大表哥。”
“……”
冯昌颐借此话头与他介绍:“她大表哥叫冯漳,我长子冯韫的嫡子,他如今在翰林,你与他应该还不曾见过面,一会我为你们引荐一二。说起来,他们人呢,你不是与他们一起去赶集吗?怎么只你一人回来?”
霍令仪说道:“他们去隔壁沈家吃午膳去了。”
冯昌颐微微颔首:“昭举那孩子还是心细,你怎么不跟过去?”
“我吃过了,阿翁。”霍令仪听到他嘴里蹦出这个名字时,又偷偷瞄他一眼。
他在她扫过来时故意挑眉,眉骨下压,眼底隐隐有愠色浮动。
霍令仪心里咯噔极了,云峰山上沈昭举自报家门,他是知道的。
她慌张地眨眼,二话不说拉着冯昌颐回院子里:“阿翁你们刚才在下棋吗?我来陪阿翁吧。”
棋盘摆在树下的圆桌上,棋盘上黑白子各占半壁江山,由局势上看,黑子赢面颇大。
冯昌颐在白子那面落座,霍令仪施施然坐到旁侧,做个不语观棋者。
越少珩最后才撩袍落座,重新执子,继续与他手谈。
霍令仪往冯昌颐身边坐近,执扇为他驱热,为他沏茶。
冯昌颐一直盯着棋盘,脑中思考他接下来的招数。
他若放在此处,那自己将失去大半江山。
他垂眸思索该如何破局,但面前之人,久久不曾走下一步。
他抬头时,却见越少珩身形轻微动了下,尔后迅速垂眸,捻了颗黑子落在了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竟是给了他活路?
冯昌颐觉得古怪,猜不出他的意图。
原以为他剑走偏锋,可接下来走的几步,全是臭棋,竟把大半江山拱手相让。
眼前爱徒的棋艺,活像换了个人似的,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出去前杀伐果断,一句废话都没有,但现在下一步便要犹豫一会,还走得十分保守。
冯昌颐抬头看向对面那人,他正襟危坐,目光却越过了自己,看向身边的霍令仪,注意到自己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垂眸佯装打量棋局。
冯昌颐扭头看自己的外孙女,她忽然换了个坐姿,乖巧地坐在一侧,却不出声。
冯昌颐收回目光,低声与霍令仪警告道:“你又在使什么坏主意,搅乱我棋局。”
霍令仪十分无辜,眨巴眨巴眼看他:“冤枉啊,阿翁,你看我动了吗?”
“谁知道你做了什么害他魂不守舍,不能全神贯注与我手谈。”冯昌颐嫌弃看她,这丫头鬼点子多,真耍起滑头来,大可以在他看不见时,跟对面的人做鬼脸,害他发笑走神。
“与你手谈的又不是我?殿下不如解释一下。”霍令仪脚下一动,脚尖踢到他脚上,语气带着责备。
越少珩无可奈何地瞥罪魁祸首一眼,方才翘着二郎腿在底下撩拨他,与他嬉闹,如今故作正经,着实狡猾。
越少珩自然不会把她供出去,他解释道:“墙头来了一只猫,令我想起府上的猫,一时分了神。”
霍令仪与冯昌颐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果不其然看见一只野猫蹲在墙头舔毛。
“你家养了猫?”霍令仪问道。
“嗯,叫笨虎,是只玳瑁猫,从宫里捡的,见它可怜便收养了。”越少珩落下一子,稀松平常地跟她介绍起家中豢养的宠物。
霍令仪若有所思,原来那日她爬过景王府墙头碰到的那只圆滚滚的猫是他的,他倒是有些爱心。
她在崇文馆念书时,就发现过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玳瑁猫躲在冷宫角落里猫着,发出气若游丝的叫声吸引她过去。
宫里的娘娘会养猫解闷,御厨也会养猫捉鼠,宫里的猫容易杂交泛滥,没人养的就在宫里乱钻,怕冲撞贵人,因此会有小黄门定时捕杀。
那时她都已经准备将猫抱起来带回家,却被赶来的冯衿制止。
且不说宫里的东西不属于她,随意带宫里的东西出去,万一被追究,两个脑袋都不够她砍,她只能将猫送回原来的地方。
后来,她回去寻,猫却不见了。
也许跑去别的地方了,也许被宫人处理了。
此事渐渐被她抛诸脑后。
难道,那只猫被他收养了吗?
这回没了霍令仪捣乱,越少珩专心致志起来,不消多时,便已经扭转乾坤,赢了棋局。
恰好此时,冯漳过来了。
他听闻庄子上来了客人,一回来便马不停蹄赶往祖父的院子。
越过月洞门,便见树下坐着三个人。
一名黑衣男子背对着月洞门,坐在祖父和霍令仪的对面,祖父忽然起身进屋,留下他们二人在树下。
霍令仪坐在一侧捻着葡萄偷吃,碟子里仅剩最后五个,黑衣男子伸手欲拿,霍令仪全都抢到自己手里,塞了一嘴的葡萄,像只仓鼠藏在嘴巴里,霸道的不给。
少女颜色娇俏,霸道嚣张的模样丝毫不觉讨厌,还让人心生纵容。
冯漳迈步而入,正欲说她两句,就见霍令仪就被他掐住脸颊,挥着手使劲扑腾,脸上露出怒容。
“喂,放开她!”冯漳快步上前,一把将他的手拍开,护在霍令仪身前。
“哪儿来的狂徒,胆敢对我表妹不敬。”冯漳居高临下俯视着坐在圈椅里的男人。
眼前人看起来十分年轻,容貌昳丽,俊美冷峻,眉眼更是清绝,深邃如寒潭,虽是屈居下方坐着,但举手投足间有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一眼便知此人身份不凡。
“你就是冯漳。”
“你是何人?”
霍令仪囫囵咀嚼吞咽掉嘴里的葡萄,抓着他的手臂,跟他解介绍道:“大表哥,他就是景王。”
冯漳不由愣在原地:“你是景王?”
越少珩的目光落在霍令仪抓着冯漳手臂的手上,脸色不嘉,语气略重:“松开 。”
越少珩从圈椅站起,二人高低一目了然,越少珩竟是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
冯漳不知他说的是什么,霍令仪就已经撒开手,唇角下压,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垂下眼不看他。
越少珩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但为时已晚,只好解释道:“我并非那个意思。”
霍令仪不理他,对冯漳说:“大表哥,我累了,我要回去歇晌了,你与阿翁聊吧。”
路过他时,霍令仪头也不回,干净利落地离开,越少珩上前要追她,却被冯漳抓住了手腕:“王爷,让她回去歇息吧。”
越少珩恼火地看他,冷声道:“松开。”
冯漳似是有所察觉:“这回又是哪个意思?”
越少珩推开他的手,有些嫌弃地拍了拍被他抓过的地方:“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冯漳愣了许久,他与令仪,当真是他以为的那样吗?
“哎,润下,你来得正好,我正要为你引荐景王。”冯昌颐从屋里重新拿了副棋盘出来,这回拿的是象棋。
冯漳后退两步,忍下不适,作揖道:“冯漳见过景王。”
越少珩却倨傲地不回。
“来来,都坐。哎,令仪去哪儿了?”冯昌颐没看见霍令仪的身影,有些疑惑。
冯漳解释道:“她回屋了。”
冯昌颐摇头:“又说陪我下象棋,这孩子,没个正形,要不你俩下一局?”
冯漳婉拒道:“不必了。”
越少珩却同意了:“好啊。”
二人面对面落座,越少珩静默不言,慢条斯理地摆弄棋子。
冯漳望着眼前如此平静的人,反倒有几分心神不宁。
一来因他与霍令仪关系成谜,搅乱他心神;二来此人身份尊贵,性情难辨,不可捉摸,须得谨慎对待。
不过是下棋。
冯漳如此想着,对方是王爷,让一让棋吧。
初初他还想着让棋,可对方毫不留情用最快的方法将他斩于马下,让他背后冒出了汗来。
冯昌颐见此情形,不由扼腕,劝道:“润下不必让他,替我杀一杀他威风,你不是最擅象棋吗?”
冯漳:“……”
冯漳唯有硬着头皮说道:“再来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