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柔便也跟着开心,她来到府城,月钱可不再是一两银子,而是足足涨到了五两,虽说其中有奔波府城的考量,可也说明她有这个价值,且日后只会越来越高,距离将家人接来不会太远。
中午时分,店里依旧迎来送往,宣和香也不知卖出去多少,连带其他的香也一售而空,所有人匆忙间填了几口饭,便忙着继续招待客人,没有丝毫不乐意。
申正(下午四点),街上行人渐少,店里也逐渐空了下来。
伙计们盘点店里的库存,曹娘子依旧在霹雳啪嗒打着算盘。
大家都在忙自己的,阮柔索性也回了后院,继续调自己那款荷香,争取早日给人送过去。
半个时辰后一切完毕,货架重新被填得满满当当,曹娘子的算盘也歇了声响,单看其嘴角的笑容,就知今日收获定然不菲。
曹娘子收好银钱,笑意盈盈召集大家开会。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做得不错。”她手中一团红,“我为大家准备了红封,钱不多,图个喜庆,后面大家好好做,亏待不了你们。”
“谢谢掌柜的。”这下子大家都高兴起来,得到意外的犒赏,一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这时已近申末,店里几乎没有客人,可第一天开门,关门总不能太早,索性留了两个人看店,其他人各自散去。
阮柔跟着曹娘子一起回返,路上,她神秘兮兮,比了一个数字,八。
八百两,阮柔心中咂舌,香原来这么值钱的吗?
当然,多亏了宣和香的不凡,好奇进来的人,只要条件允许,几乎都带了一盒回去,顺带买些其他的,硬生生撑起了第一日的销售额。
“一盒子香回去怎么都得用十天半个月,后面恐怕没这么好。”曹娘子似乎还颇有些遗憾,随后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贪心不足,“不过已经很好,招牌算是打出去了。”
“还多亏了金姐姐能说会道。”
“哪里,都是大家一起忙活,你今天看得怎么样?”
阮柔回忆了一下,道:“有点想法了,还得再斟酌斟酌。”
她在前面倒不是全为了招待客人,而是看看客人对其他香的反应,再加以改善。
“对了,你今天那款荷香是不是能做招牌?”
“不能,”阮柔摇头,“那款香味淡,点香的人很少会有喜欢这么淡的,遇上那位钱夫人纯属侥幸。”
“没事,你慢慢来,那款香也再做点出来,保不齐还有喜欢的。”
曹娘子也没抱太大希望,要真能这么快研究出宣和香一般效果的,东家不至于花五千两了。
半刻钟,两人回到宅子时,才发现陈问舟已经等待多时。
“东家。”
“东家。”
“嗯,今天怎么样,我远远看了一眼,人很多。”看得出来他心情也不错。
“极好。”曹娘子此刻倒谦虚上了,“多亏宣和香,很多客人都是为着它来的。”说着递上了账簿。
“也多亏了你们。”陈问舟并不吝啬夸奖,翻开账目,入眼首先是密密麻麻的支出,繁杂而庞大,最后才是今天的收入,一笔笔记得清楚分明。
入眼是最后的统计,八百二十一两。
“好,很好。”他甚至激动得站了起来,“你们做得很好。”
阮柔想到方才曹娘子好像也说过这句话,难不成当老板的都喜欢这么说。
陈问舟倒不是为这八百两激动,他见过的钱多了,每个月的零花都不少于百两,关键在于,他从中看见了希望。
曹娘子交过账,见东家满意就放松下来,“东家,听说陈家要给你相看了。”
陈家在青州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小儿子议亲,自然有消息传出来,曹娘子今天可没少听人议论。
陈问舟不自在咳了一声,“你问这个干嘛。”
曹娘子嘻嘻笑,戏谑打量着他,认真道:“东家要是成亲了,肯定要接管一部分陈家的产业,到时候我也赶早寻摸个好位置啊。”
“胡说,香斋还不够你忙活的?晚上开个庆功宴,你的红封你自己取,我就不动手了。”
两人间的氛围轻松而自在,丝毫没有隔阂的模样,令阮柔不禁好奇,曹娘子到底是什么人,两人又有什么关系。
但为人交际,最忌交浅言深,她也不好多问。
曹娘子却没有隐瞒的意思,当着东家的面,她自在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足足十两。
“嘿嘿,我可不会客气。”
陈问舟见她这模样,糟心地挥挥手,让她赶紧走。
曹娘子心情好好地离开,嘴里哼着不知名调子,愈走愈远。
阮柔正想跟上,被身后人喊住。
“你等会。”陈问舟将人叫回来,问道:“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她当然不会以为对方在关心自己,更多应该是担心制香的进展,认真回答:“府城能学的太多了,恐怕还要给我点时间。”
陈问舟其实很想说没有时间了,可凡事欲速则不达,急不来,他叹口气,同样让人下去。
阮柔转身离开,对方的着急她看在眼里,可慢工出细活,她希望自己第一款正式推出的香能是真正的上等香。
出了门,却见曹娘子还在门外等候。
她好奇问:“金姐姐,你怎么在这,等我吗?”
曹娘子唔了一声算是作答,随后道:“一起去吃饭吧,东家催你了?”
“没,可我看他挺着急的。”
“东家也不容易啊。”她叹口气,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这话又勾起了阮柔的好奇心,不知曹娘子是不是看出来,喟然长叹一声。
那叹息声莫名让人觉得她一定经受过很多。
饭桌上,忙碌一天的两人对上丰盛的饭菜,俱是胃口大开,如狼吞虎咽。
“我还没跟你说过我的事吧。”
一起吃过几次饭后,阮柔发现曹娘子一直有晚饭时喝点酒的习惯,酒的度数不高,一般的甜米酒,十几度,一次一小盅,并不醉人却足以让人意识迷糊糊。
或许是今天是在高兴,多喝了两盅,人也渐渐意识迷糊。察觉对方并不需要人回应,阮柔只耐心做一个倾听者。
“我算是问舟的表姐吧。”
阮柔猛地一阵咳嗽,万万没想到两人是这样的关系,只是,陈夫人的娘家侄女,怎么会出来做一个小店铺的掌柜?
“没想到吧,”她的语气有些唏嘘,“早二十年,曹家还是不差的,要不然姨母也不能嫁入陈家,只是后来每况愈下,到如今连三流世家都不如,只勉强撑着皮子勉强度日罢了。”
这下,阮柔有些理解,为什么陈问舟和陈夫人在陈家的境况如此糟糕了。
“至于我,前阵子和离,回娘家无事可干,听说问舟要开店,就自请缨来了。”她悄悄将食指竖到嘴唇前,“嘘,他们都不知道,不要说。”
“不说。”阮柔痛快答应。
“唉。都不容易啊。”曹娘子说着,低头,摇摇晃晃起身,“我回去啦,你慢慢吃。”
阮柔哪还顾得上吃,将人搀到房里,喊来丫鬟帮人简单洗漱一番。
时辰还早,她也就没回房,而是来到了隔壁的制香间,最近她想尝试一款合香,明明味道已经很好,可总觉得还可以更好,叫人摸不着头脑。
再次取出上次的香,阮柔索性闭上眼睛,只用心去嗅闻。
没有了视觉的影响,周围的环境渐渐远去,安静的氛围里,鼻子格外灵敏起来。
这款香是以佩兰为主,沉香、檀香等二十多种上乘香料为辅,精心调制而成。
自屈原香草美人以喻君子,兰花就成为兰文人墨客的至爱香草,向来有“王者之香”的称号。
奈何兰花制的香料实在太多,想要走出自己的特色着实不易。
阮柔此番的灵感来自于空谷幽兰,兰时常独自居生长于深山老林之中,纵使周围都是杂草,也能散发自己的魅力,这样的香本该淡雅出尘,她的香好闻是好闻,却总觉掺杂了些许俗气,仿佛配不上兰的高洁。
配合的香料实在无法增减,她索性再添了一味薄荷。
薄荷向来霸道,即使少少的一份,也足以碾压其他香料,她放置的分量已是极少,可依旧有些影响兰花的味道。
无奈,只得一次次减少,终于,在不知多少次失败后,阮柔面上终于露出浓重的喜色。
成了。
她闭上眼,闻到幽幽兰香,仿佛看见了山谷中植被茂盛,阳光稀疏,一株孤独的兰花,无人理会,于深邃寂静中生长绽放,从容不迫,却依旧禀天地之纯净,幽香清远,优雅超脱,不媚世俗。
君子之风。
她猛然睁开眼,眼中俱是喜悦。
添加的薄荷香成功营造出一种距离感,兰若居于世俗反倒不美,只有居于山中幽林,才能彰显其君子之风。
成功本该喜悦,奈何无人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