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被杀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人,又或是周家的死敌,周家有人认为一定要杀死他们不可,也没必要在野外这么做。这一家子是打算到周家庄子上去的吧?等人到了自己的地盘上,再慢慢收拾,岂不是更省事?
海棠很轻易就理清了这里头的逻辑,那么眼前这自称叫许嘉树的少年,又为何要撒谎呢?他认定周家有可能对自己不利,是因为……他们此行十分机密,只有周家知道他们的行踪?所以一旦消息泄露,周家就有了嫌疑?
可周家庄子上的人已经去现场辨认过了,根本没人知道受害者是谁。这又是怎么说的?
海棠心念电转间,决定要把这个问题交给其他人。许嘉树既然要撒谎,就让别人去拆穿他好了。等他知道自己不能靠着谎言蒙混过关,自然就会老实交代了。
这可不是他一个人的事。长安城附近发生了如此恶劣的杀人案,官府是不可能高高举起,轻轻放过的。案子查不清楚,会影响官员的考核成绩。
更何况,许嘉树若是“金老爷”的儿子,官员们可能会看在他身份体面又是苦主的份上,对他多容忍一二;可他既然自称只是金家乳娘的儿子,那就是仆役一流,即使也是苦主身份,官员们也不会纵容他存心隐瞒,妨碍官府为受害的“金老爷”一家申冤的!
少年,你只顾着撇清自己,隐瞒真相,有没有想过这种说辞反而会让你自己落入更困难的境地呀?
海棠盯着许嘉树。许嘉树却避开了她的视线,双眼只往炕尾的方向瞧。
他虽然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还是不可避免地露出了几分急切之意:“海小姐,我有点冷,你能把我的衣裳递给我么?”
海棠瞥了炕尾处叠好的外袄一眼:“你说你是乳娘之子。可这件袍子不但是绸面绣花的,里头还是一斗珠的毛皮里子。那真的是你的衣裳吗?”
许嘉树飞快地看了海棠一眼,又垂下视线:“是金老爷赏给我的……这是我最好的衣裳了。”说着又忍不住朝炕尾看了两眼。
海棠心知他必定是牵挂着袍子夹层里的东西,不过他如今腿脚有伤,行动不便,倒也不担心他拿到袍子后会逃跑,于是她便拿了袍子递给他。
他试图坐起身来接住袍子,却因为扯到了腰间的伤口,被疼痛阻止了进一步的动作。
海棠将袍子直接塞到他手中:“都说了叫你别乱动的,万一又流血了怎么办?”
许嘉树放弃起身的打算,只紧紧抓住袍子,假装要将它盖在自己身上,趁机摸了摸左侧腋下,又整理了一下袖子,整个人便放松了许多。
海棠眼角看得分明,撇了撇嘴。这个许嘉树分明知道袍子里有什么,却要对她撒谎,真把人当傻子了!
她转头对他说:“你既然醒了,我上外头请大夫过来给你检查。官府的人已经到了庄子里,正等着要问你话呢。”
许嘉树抬眼看他:“海小姐家里报官了?是哪个官府的人?长安府么?”
“听说是长安府的通判,有没有别人,我就不知道了。”海棠眨了眨眼,“你好好歇着,我让人给你送吃的来。”
许嘉树恭恭敬敬地躺在炕上朝她作了个揖:“多谢海小姐。海家救命大恩,在下没齿难忘,日后必定衔环结草以报之。”
海棠笑笑,忍不住提醒他又露了一个破绽:“你还挺有学问的,说话出口成章,是金老爷教你的?”
说罢也不理会许嘉树脸色微变的模样,转身出了厢房。
她先去找了崔小刀:“那个人醒了,小刀哥给他送些吃喝的过去吧。”
崔小刀大喜:“他醒了?太好了!正巧我把药熬好了,暂时搁这里晾着。我这就给他送些热粥去,等他吃完就能喝药了!”
海棠又去了前院,在祖父海西崖与兄长海礁的引介下,拜见了庄士同与耿则怀两位长辈,顺便给他们带去了幸存者已醒的好消息。庄耿二位便在海西崖与谢文载的带领下,前往内院见伤者问口供去了。
海棠落在队伍后头,瞧见哥哥海礁一脸喜滋滋的模样,不由得小声提醒他:“哥,别笑得这么明显,那许嘉树刚刚死了家里人呢。”
海礁忙收敛了笑意,但还是忍不住与妹妹分享自己的喜悦:“方才庄爷爷夸我了,说我是个热心肠的好孩子,路遇不平,还愿意为受害者出力。”不枉他打听了半天案情的细节,又向庄士同与耿则怀自告奋勇,表示愿意帮官府寻找杀手的踪迹。
还好海西崖与谢文载等自家长辈都没有多想,他在肃州时就抓过几次奸细和江洋大盗,身手也不错,他们还以为他真是个热心肠又心怀正义的好孩子呢,都真心为他而骄傲。
海棠一听就知道哥哥在高兴什么,抿嘴忍笑道:“不错,这是个好开始。时间长了,庄爷爷就会更了解你有多少优点了。我们两家交情不错,也算是门当户对,你又是个俊秀聪明善良正直的好少年,上哪儿找比你更合适的孙女婿去?”
海礁迅速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别在外头说这个,仔细叫庄爷爷听见了!”
海棠斜睨了他一眼,依了他的意思。不过……这才过去多长时间?海礁就已经管庄士同叫起“庄爷爷”来了?还挺亲热的嘛。
海礁的脑子也稍稍冷静了些,开始关注起正事:“你问了那幸存少年的名字?叫许嘉树?”
“他自称叫许嘉树,受害人一家则姓金,而他是金家乳母的孩子。”海棠瞥了哥哥一眼,“不过他出口成章,似乎读过不少书,不象是仆从之子的模样。他声称自己不认识周家人,金家也只是路过,不是往周家去的。他很紧张那件华丽的袍子,说是金老爷赏他的,可我摸到那袍子里有夹层,腋下的夹层里不知道藏的是什么东西,袖口的夹层里有一封信,蜡封上印着一个‘周’字。”
“什么意思?”海礁怔了怔,“他撒谎了?”
第121章 证词
少年许嘉树在前来问询案发时情况的长安府官员庄士同面前,依旧说着他的谎言。
比起先前对海棠说的,又更完善了一点。
他自称是金举人老爷家乳娘的儿子,父亲已故,母亲曾经是金举人原配的侍女,嫁给了普通农户为妻,丧夫后生计无着,只得回头向旧主求助。可旧主已经去世,旧主的丈夫金举人收留了她母子二人,让她给新生的儿子做乳娘,还让她的儿子许嘉树在书房侍候,闲时还会教孩子读书认字,因此许嘉树虽然是仆从之子,却有一定的学问。
但金举人的续弦妻子金太太看乳娘这个前房的侍女不顺眼,私下总是使唤许嘉树干粗活,所以他的双手皮肤粗糙,还长了冻疮。
不过乳娘与许嘉树母子感情很好,相依为命。乳娘为儿子做了全套的冬衣,一针一线俱是慈母之心,哪怕衣料只能选用粗棉布,许嘉树也依然十分珍惜。现在官府若想收走他那些沾染了血迹的衣裳做证物,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想放手的。
至于那件华丽的外袍,确实是金举人赏给许嘉树的,但事出有因。当时他们在赶路,金举人总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担心是被歹人盯上了,金太太就给他出了个主意,让许嘉树穿上他的外袍,再让乳娘穿她的斗篷,母子俩乘坐金举人夫妻的马车,充作主人的替身先走一步,引开跟踪的人,这样金举人夫妇和他们的孩子就能平安离开了。
只是这个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金家一行人就遭遇了拦路的杀手。所有人都没逃过去,只有许嘉树被“母亲”抱在怀里,仅仅挨了一刀,外加被马车砸到了腿,就因为倒在血泊中昏迷过去,被杀手误以为母子二人已齐齐被他一刀刺死,成了漏网之鱼。
事实上,那一刀穿过了乳娘的身体后,只是从许嘉树腰侧划过罢了。他伤得不轻,但并不致命,会昏迷过去,既是因为伤势太疼,也是因为亲眼目睹“母亲”为自己挡刀而死,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之故。
海西崖、海长安与护卫们试图抬起马车,将他救出来时,他其实就已经醒过来了。再次面对亲人惨死的现实,他当时不由自主地痛哭出声,伤势不轻,外加哭泣耗尽了他的体力,他便又再次失去了意识。
不过,经过治疗与这一夜的休息,他如今醒了过来,精神状态已经重新变得稳定,可以神智清楚地叙说昨晚发生的一切了。
杀手的数量,还有穿着打扮,拿的武器,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还能描述出其中两个杀手显露出来的外表特征,也记得他们先对谁下了毒手,又是如何连妇孺都不肯放过的。这些人对金家人行李中携带的金银财物不感兴趣。金举人主动拿黄金去贿赂他们,求他们饶过自己一家人的性命,他们却只是一刀将装有黄金的箱子劈落在地,任由那些闪亮的金锭散落在泥土中。
只是,许嘉树身为乳娘之子,与“母亲”一同坐在后头的马车上,并不知道杀手们为何要杀金举人一家。他只能听到金举人与杀手领头之人几句比较大声的对话,那些声量不高的交谈,他一个字都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