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要替陶阁老分忧,曹、陆二人对将来的学堂就更有信心了。他们开始讨论选址:“陶家的宅子好象是早年大行皇帝刚登基不久的时候赏赐的吧?那时候陶南山还年轻,刚出仕不久,在翰林院编书,家里人口也简单,主动拒绝了大宅子,因此只得了个三进的小宅,带了个别致的花园。如今他也是儿孙满堂的人了,三进住着是窄了些,更别说他还将花园腾出来做了家学。”
“他家两边的邻居应该都是皇亲国戚,有些是皇家赐宅,也有私宅的,想要买下来还真不容易,不是有银子就行了。大行皇帝在世时,对他这个表弟甚是亲厚,那时候他都没能买下邻居的宅子,如今就更不必提了。”
“若是左邻右舍的宅子不能用,那就考虑同一条街上的宅子。不过那一片房价都不便宜吧?”
“南熏坊的宅子怎么可能便宜?距离皇城也只隔了一条街。若要在那里租宅子或买宅子办学堂,我们还不如在正阳门大街附近找地方呢!”至少那里是外城,房价怎么也比皇城周边便宜些。
两人说到这里,齐齐转头看向谢文载:“老谢,你觉得如何?”
谢文载沉吟道:“陶家在南熏坊,确实不好在坊内买宅子,但若是在邻近的坊内……”
邻近的坊?澄清坊吗?还是崇文门一带?都不是便宜的去处呀!
曹耕云迟疑:“崇文门外倒也热闹,但也不便宜吧?澄清坊就更不必提了,那边有好几家王府呢。”
陆栢年若有所思:“澄清坊不便宜,那再往外走呢?挨着的明时坊呢?文思院和贡院都在那头,其实也很不错吧?风景好,价钱也不贵。”
谢文载顿了一顿,与两位老友对视了一眼。
明时坊当然不错,他们还十分熟悉呢。
昔日吴文安公的府第,就在明时坊,那可是一大片地方呢!
第936章 吴家旧地
吴家在明时坊拥有一大片土地。他家的府第不是御赐的,而是祖传的私宅。因此,在被焚毁多年后的今日,吴府依然是一片废墟,无人占据此地,哪怕此处位置极佳,面积又大。
谢文载还记得年轻的时候,自己刚到京城,只带了一个书僮谢忠,身上只有少数积蓄,以及堂姑母海谢氏所赠的助学金。那时候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通过会试,就想在考前抓紧一切时间温习功课。为了减少在路上耗费的功夫,他特地在贡院所在的明时坊中租了宅子。
那是个两进的小宅,他住前院的书房,庄士同住后院,两人共用前院的客厅与厨房,相处得颇为融洽。
吴家那时候经常在花园里举办文会。他家的大宅是三进五路的格局,旁边还有一个很大的花园,花园外围建了一溜儿十多个小院,有一进的,也有两进的,住在里头的不是前来投靠依附吴家的亲友,又或是幕僚、心腹的家眷,就是吴文安公的门生。花园有后门,从后门进去十分方便,根本不必经过前头的大宅。每逢文会时,吴家花园后门开放,谢文载与庄士同他们得了信,只需要换上一身稍体面些的衣裳,带上自己新作的得意文章,就能直入吴家花园参加文会。文会上会有名士大家点评他们的文章,指点他们的不足,他们还能认识新朋友,再顺道混一顿美味丰盛的酒菜。
他们有认识的清贫举子,还曾经厚着脸皮从文会上打包肉菜点心带走,回家吃了两天,吴家主仆谁都不会吭一声,还会有机灵的小厮主动帮忙找来打包用的器皿。这清贫举子若有了好文章,吴家的少爷还会主动打发人给他送他爱吃的糕点,顺道附送几匹好料子、文房四宝,让他能在人前维持体面。
等到谢文载会试高中,成为了吴文安公的门生,他更是被这位恩师直接安排住进了花园后的小院。他记得自己当时独占一个小院,正屋三间,东西厢各一间,另有厨房、净室、柴房等,院中种着一棵桂花树,秋天时花香满院。他左邻右舍都是吴文安公青睐的新科进士,晚他两年被流放,一人未到长安已然病逝,另一人是在甘州感染了时疫。回想当年他们三人时时相聚饮酒、谈诗论文的时光,就象是做梦一般。
谢文载叹了口气,曹耕云与陆栢年也心情惘然。
谢文载是吴文安公的门生,他们俩则是吴文安公的下属官员,但早年也曾经参加过吴家的文会,又或是被邀请去吴家赴宴。他们也记得吴家花园的美景,尝过吴家文会的美食。只是隔着三十多年,那时的一切似乎都已模糊了。他们连当时喝过的酒、吃过的点心是什么味道,都淡忘了呢。
曹耕云看向谢文载:“我呀,原本还想过去瞧一瞧的,只是家里儿孙们都劝我别去,说那一带已成了废墟,无家可归的乞丐都不会往那边走,只有野猫野狗会在园子里逗留。我听着都觉得凄然,就没忍心去。”
陆栢年不吭声。这些日子他为着打听家里的事,与旧友们联络,真的顾不上别的。吴家旧地对他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反正吴家人就只剩下两个孩子了,又不可能住进那片废墟里去。
谢文载叹道:“不瞒你们说,我进京后曾经四处闲逛过几日,不但去见了几位旧友,也去寻访过故地。吴府废墟……我是亲自过去看过的。”
当年吴家大火主要烧毁的是吴府的主建筑群,基本上就是吴文安公一家人所住的区域,仆从们的住所、依附吴家的亲友门生的住所,还有花园一带,其实都只是受到波及,但不曾被烧毁。然而大火之后,孙家派人对吴家周边地区进行了清扫,别说是依附吴家的亲友门生与吴家的仆从了,就连早已离开吴家的放良旧仆都没逃过去。那一片宅院早已空了,连着花园都被荒废,房屋破损,杂草丛生。
谢文载亲眼见到有野猫从废宅里跑出来,也听到废墟里有些可疑的声音,也不敢靠近。他不确定里头是否无人,反正,吴家遗孤即使有心要回到故居,不经过重新翻修,也没法住人。
三位老人想象着那个场景,都不约而同地叹起气来。
陆栢年低声道:“那一带的街道,只怕也冷清得很。嘉树从京城回长安时,不是曾经跟我们说过,他曾回到父母过去租住的地方看,只见到街上无人,一片冷清,附近的人家能搬的都搬走了,即使不能搬走,出入也很小心,从不敢大声说话,夜里更是天一黑就整条街都空了,还有人传闻说吴家旧居有鬼出没。”
当然,那所谓的鬼,恐怕是野猫野狗在捣鬼,也有可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见这片废宅尚有屋瓦墙壁可遮风挡雨,便跑来“借住”。
曹耕云问:“老谢,你时常往陶南山那儿去,可听说吴家兄妹在何处?我们离开长安前,他们就已经先一步出发进京了,只说会隐藏行踪,直到大行皇帝有旨意下来,才会公开露面。如今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吧?也不知道在何处?是否回过故居?”
谢文载打听过这件事:“他们上个月就到京城了,比我们还早两天,只是一直住在承恩侯府里,不曾对外声张。陶南山说,大行皇帝生前不肯见他们,但留下了遗旨,给他们赐婚,还把吴家旧居以及产业尽数赐还。只是如今正值国丧,他们也没功夫理会别的,仍旧寄居承恩侯府,等过些时候新君登基大典结束,他们再回故居看看,商量要如何整修房屋。”
这可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事。吴家兄妹手里没什么银子,这些年全靠周家供给。如今虽然大行皇帝赐还了旧居与产业,但旧居只是一片废墟,产业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一时半会儿未必能筹措到多少银两。而吴家旧居占地这么大,没有万儿八千,根本整修不起来。就算真有万儿八千,考虑到吴珂、吴琼都到了婚嫁的年纪,为了日后嫁娶、生活上的花销,只怕也舍不得将钱全都花在翻修宅子上。
反正吴家只剩兄妹二人,等吴琼出嫁,吴珂一个人又能住多大的宅子?能把主宅正院修起来,就差不多了。
“真可惜呀。”曹耕云咂巴咂巴嘴,“那么大一片地呢!离贡院又近……”
第937章 甩锅
次日清晨,海西崖一大早就起了床,穿戴严实,与妻子、孙女告了别,到外院与表弟、老友们打了声招呼,便匆匆回户部衙门去了。
祖父不在家,祖母又有家务要忙活,海棠便接过了任务,与表叔公谢文载他们讨论起租宅子办学堂的事来。
她想知道三位长辈想办多大的学堂,对学堂的选址、规模以及格局又有什么样的要求?提前知道情况,她也好做出针对性的计划书来。
谢文载、曹耕云与陆栢年三人都说了自己的想法,只是海棠觉得他们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事牵动了心神,好象有些拿不定主意的样子,还让她不必着急,慢慢打听地方就好,也别花太多的钱。
海棠不明白他们这是怎么了,观察了一日,也猜不出结果,索性傍晚时就去找表叔公谢文载打听了。
谢文载讶然:“这么明显么?我们三人今日都显得心神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