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路荣原是清白人家子弟,父母是锦衣卫十多年前侦办的一桩重案里其中两名路人受害者,他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无亲无故,在京城又没有宅院产业,差点儿就被送去慈幼局了。张三当初见他可怜,便收他做了个徒弟,将他抚养长大,但他户籍不变,依然还是良民。如今徒弟长大成人,张三自己也有了依靠,不愁养老了,便希望能给徒弟找个好出路,而不是丢下光明正大的良民身份,跑去做个见不得光的锦衣卫密探。
海礁如今还在运作,不能立时将张路荣提拔进锦衣卫,但叫他跑腿办事是没问题的。他嘴紧,机灵,身手不错,有一个好密探的本事与心性,又知恩图报。海礁让他给家人跑腿办事,根本不担心他会往外泄露什么机密。
当然,一些十分重大的隐密之事,海礁还不打算交给张路荣去办,但若只是打听一下疑似锦衣卫密探的“乔小哥”,那是没什么妨碍的。张路荣说不定还会以为,海礁这是在为自己笼络新的人手呢。
海棠看着哥哥对张路荣的介绍,不由得想起了表叔公谢文载刚刚交代的差使。
既然是熟悉京城情况的锦衣卫前密探弟子,又嘴紧可靠,那她差遣他去承恩侯府探听一下消息,应该不难吧?
当然,张路荣并非海家仆从,承恩侯府里的人又不认得他,海家人不能只派他一个。索性就再多派一个嘴紧的仆从,与他结伴同行,遇事也好有个照应。
海棠这么想着,回头就把人选给了表叔公谢文载。
谢文载听说这张路荣是海礁特地写信回家,安排来给家人跑腿的,稳妥可靠,便也信了表侄孙的话。
不一会儿,张路荣与邱树根一道回来了。他们已经把包袱分别送去了旗手卫与锦衣卫,没见着海礁,但见到了海长安——他今日还没轮到进宫值守,暂时需要留在旗手卫衙门里值宿,收下东西后,还让邱树根捎带了几句问候的话,让家里人放心。
除此以外,他也打听过侄儿海礁的情况了。海礁被安排进宫宿卫,目前大约是在东安门一带,具体是什么位置班次,他就不清楚了。海礁这一回轮值,至少要十天的功夫。旗手卫负责的区域离东安门比较远,海长安不确定自己是否会遇上侄儿,但目前宫中太平无事,东安门距离东宫又近,东宫里还有金嘉树这个熟人在,海礁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家里人不必太过担心。
只是有一点,若是家里人要给他与海礁送东西,先送到衙门里就好。衙门里会有专人检查包裹里是否有违禁之物,确认没问题了,就会有人送到各人手上。因此,家里人最好只送必须品,不要夹带容易引人疑虑的物品,书本信件都要避免,不然定会有人拆开来检查的。
对于海长安捎回来的消息,家中众人都觉得没什么,麻烦是麻烦了些,但只要海长安与海礁平安无事就行。
只有海棠心中觉得有些不便,不能与哥哥通信,连密码信都要避免的话,她想知道宫中发生了什么事,就不方便了呀!
算了,哥哥这回轮值上十天,应该就能回家,到时候她再当面细问好了。
马氏拉着胡氏去准备要补送给义子与孙儿的包裹了,海棠则留在表叔公谢文载身边,看着他嘱咐张路荣与王德发,派他们去承恩侯府送帖子,请安问好,顺道探听消息。
王德发在谢文载身边侍候挺长时间了,长安周家的人都对他很熟悉。京城承恩侯府里如今就住着周四将军父子,想来他们见着王德发,就会知道他是谁派来的,不会起疑心。
张路荣与王德发用了一顿简单却美味的饭食,便出发往承恩侯府去了。前者认得路,心里还有几分惊喜。他从小在京城长大,却从来没有光明正大走进过任何一家王公贵人家的大门,堂堂正正地坐在人家家中喝一杯迎客茶,今日总算尝到了这是什么滋味了。
这都是海经历给他带来的。他一定要把差事办好,才能报答海经历的大恩,还能让海经历看到他的本事,提拔到身边做一个真正的锦衣卫!
张路荣踌躇满志地跟着王德发走进了承恩侯府的大门,可惜很快就被打发出来了。
承恩侯府对他们挺和气的,礼数不缺,送出门时还送上了红封,没有半点怠慢的意思。只是他们的运气不好,承恩侯夫妻父子都进宫去了,周四将军在前不久也带着儿子进了宫。周家三房夫妇早就搬出了承恩侯府,另外租宅子居住,眼下并不在府里。承恩侯府如今只剩下生病的世子夫人与待嫁的小姐,实在不方便见外男。她们收下了谢文载的帖子,婉拒了他要上门拜访的请求,表示日子还长着呢,两家都那么熟了,不必讲究俗礼,国丧期间侯府无意开门待客,还是等出了国孝,大家再见面吧。
王德发带着承恩侯府的回复,正要回海家复命,张路荣却眼珠子一转,特地跑去附近寻几个路人打听了一下,得到了承恩侯府几位主子出门的确切时间,方才与王德发一道回转。
于是,海棠与谢文载在家中,结合着王德发与张路荣带回来的消息,还有谢文载从其他渠道收集到的情报,分析出了一个结果。
皇帝刚驾崩时,承恩侯夫妻就带着儿子进宫去帮衬周太后了,但周四将军父子还在家中安坐,等待进一步的消息。午后忽然有人来传话,周四将军才匆匆带着儿子出了门,看方向是朝着禁军衙门去的。随后不久,他们与涂荣涂将军一道出来,直往皇城的方向去了。
看来,宫里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才会引得周四将军与涂将军齐齐出动。
可若是真的出了事,为何海长安又会说,宫中太平无事,海礁一切安好呢?
第903章 戒严
傍晚的时候,更多的消息传来了。
颍川侯带着军队从正阳门大街上经过,直入皇城去了。天黑之前,内城戒严,正阳门上多了许多守卫的士兵。
正阳门大街周边区域虽然属于外城,不在戒严范围内,但也多添了许多卫兵巡视,个个看起来都不像是寻常士卒,而是精兵悍将。行人见了不由畏惧三分,不敢靠近。等到天黑后,大街上几乎无人行走,不是宵禁,也与宵禁无异了。
海棠在家中一边帮着祖母马氏赶工制作家人的素服,一边留意着表叔公谢文载与陆栢年那边的消息。幸亏外城不曾戒严,人们还能自由往来走动,只要避开主干道上巡视的卫兵,两位长辈派出的人就能联系上他们在京城的老朋友,打听内城的消息。
不是两位长辈对内城的事过于关注,眼下京中的情况实在是有些诡异。
倘若是因为皇帝驾崩,内城才开始戒严,那为何白天的时候没有动静,反倒快天黑后,宫中才下达了戒严令呢?要戒严,还能延迟上大半天?在这大半天里,各衙门的官员都带着行李回官衙宿值了,家人要送东西的也都送过了,内城外城多少人交互往来?若有居心叵测之人要进入内城甚至是皇城,只怕早就进去了吧?旗手卫、锦衣卫这种上直亲军的人马也都进皇城去值勤了,这么长时间之后,军队才开始戒严,能防得住谁?
皇帝驾崩,本该是皇帝宠臣兼最信任的武将的颍川侯,居然从城外带着军队进了内城,这又意味着什么?
而皇帝宠信的另一位大将涂荣,居然不曾守在御前,反倒一直留在皇城中的禁卫军衙门里,直到周四将军父子前去相请,方才进了宫。
兴许皇帝驾崩前完全没有征兆,时间又在半夜,因此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可内阁首辅陶岳与两位圣眷最隆的实权将领颍川侯、涂荣都不在宫中,实在让人不得不多想呀……
谢文载与陆栢年都十分担心宫中会出现变故,影响储君继位。可他们如今能联系得上的吴门故生们,大多不清楚内情,只知道些旁枝末节。真正任职高官的陶岳等人,都身处内城,戒严令下,无人能入内探听更多的消息。他们只能在家中胡思乱想着,担忧不已。
海棠在内宅也难以安坐。城中的古怪气氛,连不知内情的祖母马氏都隐隐察觉到了,心中惦记着丈夫儿孙们的安危,可瞧见二儿媳胡氏比自己更担忧的表情,便又故作镇定地说笑道:“额们也算是好运了,天黑前就打发人把长安和宝顺缺的东西都补送了过去,不然等到如今内城戒严,额们想送啥都是白搭。他们叔侄俩在宫里还不知道这几天要咋过咧!”
胡氏心里其实依旧不安,但当着婆婆的面,也十分配合地故作平静,微笑道:“这都多亏了娘您行事果决。换作是儿媳,可能就想着太麻烦了,过两天再送东西进去也不迟。那还不得撞上这戒严令,想送东西也没法送了。相公跟宝顺在宫里可就得受苦了。衣裳虽不缺,但鞋袜不称心,值勤的时候也是会难受的。”
马氏笑着点头:“可不是么?就是额们老爷那儿,虽说东西都齐全,但早些补送了吃食和药进去,再添上手炉、脚炉、厚棉斗篷啥的,他夜里也能好过些。就算天气再冷,他也能对付了。哪怕老爷说,官衙里不缺这个,公家备的东西又哪里能比得上自家的好?老爷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想再干几年咧,那可不得好生保养身体,别轻易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