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前夫家人的过分抬举,大约是许太后最为人诟病之处。不过没造成恶劣的后果,新君也没有计较,只是给京城权圈贵添了几年的谈资罢了。海礁如今回想起来,也只当成是个笑话,随口一说就抛到了脑后。
闲话暂且不提。不久,周家那边已经打点妥当,京城也有消息传来,太后已经向皇帝开了口,重提追封陶慧太嫔之事。母子俩抱头痛哭一场,前嫌尽释。皇帝还派人给已经出发走到半道上的和谈使团送了信,让他们给周家人捎去几份赏赐,以示对太后亲族的恩典。
一切顺利,只需要等和谈使团到达高台所,肃州这边就可以安排人悄悄将谢文载他们送过去了。为了不引人疑心,刘恪仁还奉命先一步到了高台所,“指导”当地军民栽种玉蜀黍。过后海西崖会前去“接手”此事,顺道将“幕僚”带上。
海西崖、谢文载、曹耕云与陆栢年都在打包行李,预备高台所之行了。
使团抵达消息传来的次日清晨,海家众人正准备出发,前院大门忽然被敲响了。
第84章 故友重逢
海棠本来正在屋里看书。
祖父、表叔公与曹、陆两位长辈一会儿就要出发了,祖母马氏说好了全家人都要去送行,连小弟小石头都得了允许,可以穿得厚实一点,随父母到城门外去。剩下这点时间,也不够做什么,海棠便利用这点碎片时间看几页书。
前院传来喧哗的时候,她还以为长辈们要出门了呢,连忙放下书本跑了出来,却发现谢表叔公与曹爷爷、陆爷爷站在前院发呆,满面愕然。
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一位身披黑斗篷、相貌清隽、身量高挑的中年男子站在大门口处,正静静地望进宅子里来。
这男子看年纪比谢文载要年轻些,书卷气很浓。虽说穿戴很低调,但腰间却隐隐露出了织锦腰带,斗篷上的扣子也是金质,可见身份不大一般。
他身后还有好几个护卫打扮的青壮男子,有两人一左一右守在门边,门外的巷子里聚拢着好几人,巷口还传来了马匹嘶鸣的声音。他们都是清一色的全黑骑装穿戴,高壮骁勇,腰间佩刀,显然也不是寻常富户能养得起的。
海棠眨了眨眼,心里猜测着来人的身份。
她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回头一看,却是哥哥海礁。
海礁面上也是一片震惊。不过比起妹妹,他显然知道得更多些。他在海棠耳边低声说:“这位便是陶岳陶大人,我见过他几面,他家里的护卫都是这个打扮……”
海棠并不意外。和谈使团前天抵达了高台所,消息昨天传到了肃州。若是和谈主使陶岳陶大人有心要来见旧友,身体又能撑得住,昨天一大早便骑马出发,一天时间足够他赶到肃州城了。如果他是前天就出发,路上还能走得更从容些。
海家人打算坐车前往高台所,一来是为了隐秘,不让和谈使团中的孙阁老心腹发现谢文载等人的身份,二来也是因为谢、曹、陆三人都是文弱书生,撑不住长途骑马的辛苦。没想到他们这位京城故交陶南山,同样是读书人,身板却比他们要结实得多了。这一路快马奔驰下来,风尘仆仆的,他看起来居然还挺精神,并未露出明显的疲态?
谢文载显然也没有预料到,会在肃州城见到阔别多年的故友。他只是怔怔看着陶岳,眼内隐有水光,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是曹耕云首先回过了神,快走两步上前抱住了陶岳:“陶南山!南山兄!没想到你会来。三十一年了,这些年你可安好?”他话里犹带哭音,倒是把谢文载与陆栢年也惊醒过来。后者也上前行了一礼:“陶兄,多年不见了,你不是刚到高台所么?我们正要去寻你,你怎么自个儿过来了?”
陶岳微微一笑,一手拉过曹耕云,一手拉住陆栢年,抬头看向谢文载:“我早知道你们在肃州,一直等着你们给我来信呢。没想到,何焕元收到信了,范会之也收到信了,就连从蜀中调任长安的庄士同也收到了你们的书信,反倒是我那儿一点动静都没有。若非我与何焕元他们一直有联系,还不知道你们已经离开了瓜州,重新在肃州安顿下来。谢道之,你这是打算要与我绝交么?”
谢文载面露窘色,红着脸低头道:“是我错了,南山兄莫怪。”
陶岳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了几分:“我并不知道你们打算前往高台所,心里想着,既然争取到了和谈的差使,就无论如何都要见你们一面,问个清楚明白!我到了高台所,刚刚安顿下来,就寻了个借口,到肃州城转转。既然现在见到了你们,我就安心了。今日城门关闭之前,我就会离开,尽快赶回高台所去。”
和谈即将要开始,就算借口使团众人需要时间略作休整,也耽搁不了几天。他得赶回去坐镇大局,免得有人出夭蛾子——无论这人是胡人使团的成员,还是大楚使团的。
谢文载与曹、陆二人闻言倒是生出了愧意。早知道陶岳如此心急着要见他们,他们就事先托周大郎给他捎个口信过去,让他在高台所安心等待了。如今使团刚到地方,主使就跑了出来,万一耽误了和谈怎么办?若是叫使团里其他人钻了空子,影响了和谈的结果,也是大大不妙的。他们怎么就没考虑周全呢?!
这时海西崖走了过来,微笑着对众人道:“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陶大人先到屋里坐下吧。这一路上想必辛苦了,您还请喝口水润润嗓子。您的随从与马匹也需要休息进食,否则回程就难受了。”
陶岳看向海西崖,客气地行了个礼:“这位想必就是海经历了?海经历义薄云天,这些年多亏你照看谢道之他们了。”
海西崖连忙还礼:“您客气了。谢表弟是我至亲,曹兄他们也都是无辜受害的忠臣义士。我能为他们出一份力,原是我的荣幸。”
谢文载笑道:“别光顾着客套了,咱们先进屋说话吧。”他仔细打量了陶岳几眼:“陶南山,你这些年保养得倒不错。这将近两百里的路,你竟然能撑下来。”
陶岳微微一笑:“我看你们倒是懒怠多了。人在西北待着,近水楼台,竟然还不如我这个在京中养尊处优的同年勤勉。但凡你们多练练骑术,也不至于人人都落得一副病弱模样,看起来仿佛大了我十几岁。等回了中原,我可得请位医术高明的大夫来,好生替你们调理一番才行。”
谢文载等人闻言都吃了一惊,但不等他们开口询问陶岳言下之意,后者又抢先道:“都进屋说话吧。我渴了。赶了一夜的路,我们还不曾用早饭呢。”
海西崖连忙吩咐厨房烧水,又叫海长安去外头买些现成的早饭来。
陶岳特地多看了海长安几眼,没有说什么,便随谢文载等人进了客厅。他与谢、曹、陆三人在厅中说话,两名护卫站在了屋门处,其他人则在崔伯的招呼下,牵马入宅,喝水用饭休息。海西崖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客厅,却招手示意孙子海礁过去,嘱咐他尽快往周三将军那边送个信。
陶岳来得突然,只怕周三将军那边还不知道呢,需得通知一声,让他们提防高台所那头,和谈使团里有其他人会趁机搞事。
海礁给妹妹使了个眼色,便迅速出门去了。海棠安安静静地回到三进院里,装作给木槽里的瓜果蔬菜葡萄藤浇水,两只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前院瞄。
客厅外头有陶家的护卫守着,就连端茶倒水的活都叫海西崖亲自干了,旁人根本没法靠近半步。等到哥哥从周三将军那儿回来,兴许就有法子打听消息了。她还是老实待着,等现成的情报吧。
周三将军家就在附近,海礁没多久就带着周三将军回来了。至于后者进了客厅后,与陶岳等人都谈了些什么,海棠就不知道了。
不过她并不着急,因为她看见二叔海长安买了许多吃食回来,海礁立刻去厨房取了一篮子食具,随二叔一道前往客厅旁的小房间,分装食物去了。
第85章 小小抱怨
海礁没能在客厅隔壁的小房间待太久。
有二叔海长安在,他若不乐意叫海礁偷听到长辈们与贵客谈了些什么,海礁自然不可能硬赖在那儿。刚分好了早饭,他就被赶出来了,负责将大部分的早饭给陶家的护卫们送去。至于客厅里陶岳那一份,海长安则交到了父亲海西崖手中,自己也迅速离开了。
海礁无奈地回了东厢房,海棠后脚也闪了进来,迅速关上门:“哥,你都听见什么了?”
海礁叹了口气:“只听到陶大人跟谢表叔公他们说,当年爷爷带着所有人离开长安的时候,他刚好外放地方,收到消息时已经太迟了。陶大人挺后悔的,说早知如此,就与周家早早结下交情,再多留几个人手在京城,一听说孙家派人去长安了,便立刻给周家去信,请周家帮着安排表叔公他们避往更安全的地方,而不是由得他们无依无靠地自行决定去处了……”
陶岳似乎认为,当时明明已经事过境迁,朝中根本没什么人留意谢文载这批被流放的吴门故生了,他若是与周家联手,完全可以让他们光明正大地换一个好点儿的地方居住,而不需要为了避开孙永禄,便一路往甘州、肃州、沙州的方向走,越走越偏远,也越走越艰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