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请来的名医替他开了方子,周六夫人亲自给他灌了药,但烧迟迟未退,他浑浑噩噩地清醒过一回,没说什么话就再度昏迷了过去,叫人看得心焦,担心他真有个好歹。
这一晚,麻尚仪就留在了小院里,与镇国公夫人、周六夫人、吴琼一道看护吴珂。而金嘉树直到二更天才在林侍卫与周小见的陪同下回到家中。次日清晨起来,便赶来海家,说明原委了。
海西崖这时候还没有去衙门,正与妻子马氏、孙女海棠一道用早饭呢。他昨晚上其实收到了表弟谢文载让人传来的消息,知道吴珂病情不乐观,心里也颇为担忧。只是谢文载与曹、陆两位老人年纪都大了,又是师长,昨晚早就被镇国公府的人劝回家了,不知道后来的情况。金嘉树赶来报信,让海西崖知道吴珂在二更前后病情略稳定了些,烧也退了许多,他心里也颇为欣喜。
海西崖道:“若烧能退下来,吴家哥儿料想很快就会醒了,只是大冬天的,他这病想要养好也不容易,还需得小心照料。”
金嘉树道:“一会儿我再去吴家打听打听。这一晚上过去,想必他的病情已有了起色。”
马氏皱眉道:“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落的水?难不成是有人想要害他?!”
金嘉树昨日在吴家时,已经听人提过这事儿,只是当时人多嘴杂,各人的说法都不太一样,细问之下,他发现当时亲眼目睹吴珂落水情形的人寥寥无几,几乎人人都是听到有人落水的声音后赶过去,才发现掉进水里的人是吴珂。至于他是怎么落的水,暂时还没人冒出来说明实情,估计得等到他醒过来,旁人才能问清真相了。
金嘉树便介绍了一下自己听来的说辞:“他是前去友人家中参加文会,文会后有小宴,别人敬了他几杯酒,他觉得有些头晕,便想到花园里散散酒气。有人说他是走到荷池边赏花,不小心失足掉下去了,荷池只结了薄薄一层冰,根本不结实;有人说他是凑到池边欣赏水中的锦鲤,不慎踩中了石子,脚滑溜进了池塘;还有人说当时有两个人影匆匆离开荷池边,疑心是有人与他起了争执,把他推下水了。
“但没人知道那两人是谁,也没人知道他为何会走到荷池边上去。那地方离宴席场地很远,况且大冬天的,池中荷花早就衰败了,根本没有什么景致可言,池水也结了冰,还能赏哪门子的鱼?就是那家里的人,也不会平白无故跑到那地方去,更别说吴珂只去过那家做了两回客,上一回是在前头花厅里吃茶闲话,由主人领着进园中转了转,欣赏了一下菊花,压根儿就没往荷池去……”
若没有人领着,吴珂真能知道那地方有个荷池吗?
马氏光是听着,都能察觉到这里头定有猫腻了:“到底是谁呀?居然胆敢在长安城里害人性命?!那家子开文会请客,都请了些啥人回来呀?!”
这方面就更复杂了。昨日的文会,做东的是长安城里颇有名气的书香世家子弟,素来交游广阔,一年到头,月月都要开文会、诗会、茶会,邀人饮宴。因他家行事风雅大方,名声又好,因此每次聚会都会有许多人愿意上门。
而文人雅士们交朋友,也不讲那么多繁文缛节,若是收到了他家的帖子,自己有了什么看得顺眼的朋友,也会捎带着一道过去,吃喝谈笑。主人家丝毫不介意,还乐得多交几个新朋友。时间久了,他家每次办宴席,上门的都有哪些客人,便连主家都不晓得。客人们彼此间也可能互不相识,坐在一处饮宴谈笑,合得来便成了新朋友,合不来,转身离开另找合得来的人去,也不会无端生出什么争执来,叫主家没脸。
这样的一个场合,地方大,人又多,来来往往,彼此间都未必相识,谁能知道都有什么人混了进来?吴珂是偶然认识了那家的子弟,对他家的藏书有兴趣,双方聊了几回,感到颇合得来,这才受邀请去的。他自己带了个书僮,没跟其他同窗提。事发时书僮被他打发去跟其他客人的随从一道用茶饭了,并不在跟前。也就是他落水时的动静够大,惊动了主家路过的仆人,及时赶到将他从水中救起,否则他可能死在荷池中,都不会有人发现的。
吴珂在别人家里出了事,那家子主人也是惊疑不定。他们家的救助还算迅速及时,立刻就给他泡了温水,换了干净衣裳,灌了姜汤,然后用马车严严实实地把人送回了家,又再三向镇国公府表示,一定会查明原委。
镇国公府对此也十分重视。若吴珂真的只是意外落水,也就罢了。倘若是有人企图暗中谋害吴家遗孤,镇国公府绝对不会轻轻放过!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让吴珂的病情好起来。
海西崖与马氏忧心忡忡地对视了一眼,都在担心,长安城里是否又来了新的孙家奸细?若是孙家真的再派人过来,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图谋呢?
海棠看着祖父祖母的表情,也能猜到几分他们的想法。
她压低声音对金嘉树道:“金大哥,这几天你尽量不要出门了,若一定要出门,也得带够人。若能与林侍卫同行最好,实在不成,也不能让周小见和卢尕娃离开你身边。倘若真是京里来人对吴珂不利,只怕你也安全不到哪里去。你可别因为担心别人,就忽视了自己的安全!”
金嘉树怔了怔,连忙坐直了身体,肃然道:“海妹妹放心,我一定会小心行事的!”
第772章 真相
吴珂直到三天后才醒了过来。
这时候他的高烧已经退下去了,万幸的是没留下什么严重的后遗症,只是刚醒的时候,他浑身酸痛,什么力气都没有,能思路清醒地答几句话,就已经是极限了,很快便又重新睡了过去。
每日早晚各一碗米糊,还是吴琼亲自给他硬喂下去的。吃的过程中,他的神智都不大清醒。
不过,吴珂虽然大病一场,但能醒过来,神智清晰,能吃能睡,药也能顺利吃下去,可以起作用,那他就没什么危险了,接下来不过是缓慢的休养过程。
镇国公夫人婆媳留下了几个积年老嬷嬷,再给吴珂的小院添上四名人高马大的护卫,便合家撤退了。吴琼正式带着行李搬进了堂兄的小院。这小院虽然不大,却也有前后两进,多住几个女眷是没问题的。吴琼搬过来,也方便她照看堂兄。
如今这座小院里有镇国公府早年分派给吴珂的管家和男女仆妇,家务琐事上倒也不用吴琼操心,但管家很懂规矩,事事都会请她示下,叫她拿主意,把她当成了主管中馈的姑奶奶。
吴琼一直盼着能赶在出嫁前,在“吴家”的宅子里住一段时间,体会一下拥有自己的家是什么样的滋味。如今她的婚事虽然还未有着落,但一直以来的愿望却变相被实现了。她搬进了“吴家”的宅子,当家做主,不再寄人篱下。
可看到躺在病床上虚弱无比的堂兄,她情愿自己的愿望一辈子都实现不了。
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她把丫头婆子们都打发了,压低声音问吴珂:“哥哥到底是怎么掉下荷池的?当真是失足落水了么?”
这就是吴珂给出的答案。他坚持声称,自己是为了吹风散酒气,随处乱走时碰巧去到了荷池边上,抬头赏月色时,脚下打滑,便不慎失足掉进了池水之中。他原以为池水结了冰,他顶多就是在冰面上摔一跤而已,万万没想到冰层太薄,根本承受不住他的身体,一下就碎裂了,害得他掉进了水里。
没有什么鬼祟逃离现场的两个人影,他也没打算去赏什么荷花锦鲤。
那天晚上,天上的月亮虽不圆满,但确实天气晴朗,月色如钩。留在宴席上的文人雅士,还有咏月的呢。吴珂在衰败的残荷池边赏月,似乎听起来也挺合理。
他坚持这么说了,主人家与镇国公府也没有别的证据,只能接受了这个说法。
主人家客客气气地送上了一份厚礼赔罪,终归是他们没有照看好上门饮宴的贵客,没派人跟着吴珂,为他引路,也没在荷池边做好防护措施,才害得他掉进了池水之中。
可许多人都知道,这家人今后再有文会宴席,估计就不会再给吴珂下帖子了。虽说吴珂也是无妄之灾,但上门做客时不经主人家同意便随处乱走,出了事却要主人家背锅,再好客的主人,心里也是会有怨气的。
金嘉树私下也曾劝过吴珂:“这事儿当真只是意外么?你可从来不是这般不遵礼数的人。就算是去镇国公府,你也不会随便乱走,怎会在这初相识不久的友人家中失礼?是不是有人邀你到荷池边的?若真没有那形容鬼祟的两个人,旁人为何会无端提起?总不能是编造出来的谎言吧?就算是恰巧路过,叫人看见误会了,实际上与你落水之事不相干,事后也没必要躲着不露面吧?主动站出来,大大方方说明自己无辜,又有谁会平白无故猜疑他们?他们不冒头,必定是心虚了!你不说,难不成是有意护着谁?”
吴珂却道:“这事儿你别问了,真没什么阴谋诡计,原都是我的不是,酒后不慎,惹得这么多人为我操心。如今好不容易事过境迁了,何苦再寻根究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