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尚书好歹有过拥立之功,虽说人品不咋地,但也没犯过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皇帝看他不顺眼,贬官冷落就是了,坐视吴家合家死绝,实在是太过冷酷无情。吴皇后母子也是同理。皇帝再宠爱孙贵妃,也犯不着拿妻子的性命去讨爱人欢心吧?吴皇后所生的皇子更是他的亲骨肉。连亲骨肉的性命都不顾了,这皇帝心里还有人伦吗?
一个心胸狭窄、刻薄寡恩、冷酷无情的皇帝,有点脾气的文人,谁愿意给他卖命?
若非陶岳是皇帝母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人物,还需要支撑家族门楣,他估计也不乐意为皇帝效劳。就象谢表叔公他们说的那样,陶岳这等家世、才干与履历,若有心仕途,三十一年间绝对不会止步于正四品的鸿胪寺卿。他会满足于这样的清闲官位,不过是自己乐意罢了。
想到这里,海棠便对海礁道:“虽然哥哥很想让表叔公他们帮一帮陶大人,但如果表叔公心里实在不乐意,咱们也不好强求。”
海礁抿了抿唇:“表叔公不乐意为皇帝老儿卖命,可他依旧帮着爷爷处理公务了,在西北这些年,也没少帮着参赞军机。这难道不是在为皇帝与朝廷出力么?可见表叔公虽然讨厌皇帝,但心里还是盼着国泰民安的。若不是为了边疆安宁,他根本没必要如此劳心劳力。”
海礁认为,谢表叔公不愿为皇帝卖命,却未必不愿为天下百姓卖命,为襄助友人而卖命!
谢表叔公明明才华横溢,倘若真的荒废一生,那也太可惜了!如果他能与陶岳陶大人联手,斗倒孙阁老一派,扶持新君平稳继位,那未来二十年的大楚,一定不会再象上辈子那般混乱,更不会死那么多无辜的人!
他开始考虑一件事:“我要不要跟表叔公说重生的事呢?倘若表叔公知道上辈子陶大人独力支撑大局,积劳成疾而死,他一定不忍心看到陶大人今世再累死一回的!”
海棠不得不苦劝他:“哥哥冷静!你要是把这事儿告诉了长辈们,那牵扯的东西就太多了。你可要想清楚!如果只是为了让表叔公他们帮上陶大人的忙,还有别的法子能办到,不需要你说出心中最大的秘密。”
海礁忙问:“什么法子?”
海棠想了想:“咱们也不知道陶大人心里是怎么想的。表叔公他们跟陶大人虽然曾是好友,但那毕竟是三十一年前的事了。三十一年前陶大人愿意帮表叔公他们的忙,三十一年后,他还记得这些旧时的友人吗?不如咱们先观望一下,看陶大人担任和谈主使,前去高台所与胡人谈判期间,是否会见表叔公吧?如果他还记得几位故友,兴许他会主动开口邀请表叔公他们回朝呢?”
“这……”海礁有些迟疑,“高台所距离肃州城将近两百里……陶大人身为和谈主使,只怕不好轻离吧?”
这个好办。陶岳不好轻易离开高台所,谢文载、曹耕云与陆栢年要去高台所却不难。只要获得周三将军与顾将军他们的许可,他们三人完全可以寻个理由,前往高台所拜访多年不见的故友。
“表叔公会去吗?”海礁记得谢文载从不脱离海家行动,更别说是单独出远门了。
海棠颇有信心:“对于曾经帮过自己大忙的昔日好友,表叔公三十一年没见对方了,如今有机会,怎么可能不去见面呢?陶大人未必知道表叔公在肃州,但表叔公要去见陶大人,却只需要费点心思打点即可。虽说表叔公已经决定了要跟我们家回永平,而永平距离京城也没多远,坐几天的车就到了,但京城是孙阁老的地盘,无论是表叔公前往京城,还是陶大人前去永平,都太显眼了,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相比之下,高台所就安全多了。表叔公不可能不去的。就算他有什么顾虑,曹爷爷和陆爷爷也会打消他的顾虑。”
海礁不由得心动了:“我会想办法劝劝表叔公他老人家……就当作我是对和谈之事感兴趣好了。只要能说动表叔公前往高台所,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他不知道自家表叔公与陶岳大人有交情就罢了,如今既然知道,他就很想做些什么。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可他重活一世,世上又有几人能有他这样的经历?上天给了他第二次性命,总不会只是为了让他此生能过得富足顺遂一点而已。
兴许,上天也觉得朝廷本该更稳定一些,奸臣本该早些倒台,忠臣良将本该多活几年……
从前他什么都做不了也就罢了,如今他竟然有机会能搭上陶岳陶大人,能为陶大人出一分力……倘若他什么都不做,自己心里就先过不去了!
海礁暗暗握拳,胸中涌出无限勇气。
就在这时,妹妹海棠拉住了他:“现在,我们只剩下两个问题需要解决了。”
海礁一怔:“什么问题?”
“第一,是陶岳陶大人是否还记得谢表叔公他们,是否愿意开口邀请表叔公与曹爷爷、陆爷爷回朝助他一臂之力?”
海礁咽了咽口水。是呀,三十一年了,倘若陶岳大人已经淡忘了多年前的旧交,那谢表叔公他们又谈何回归京城,影响朝局呢?
“第二……”海棠伸出两根手指,“无论是肃州也好,甘州也好,还有和谈举办地高台所也好,这些地方目前都在周家人的掌控之下。陶大人跟周家的关系怎么样?周家会欢迎陶大人吗?陶大人对周家又是怎么想的呢?表叔公去见陶大人,周家会有什么反应?”
海礁顿时麻了。他怎么就忘了呢?
周太后拒绝追封陶慧太嫔为圣母皇太后,陶岳身为陶慧太嫔的亲侄儿,对周家当真全无怨言?
第74章 心有顾虑
周家与陶岳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还得看当事人怎么想。
海礁有些等不及了,想从谢表叔公那儿探口风。三十一年前谢文载还在京城与陶岳交好往来,想必知道他对周家人是什么态度?
海礁前世做过密探,知道该如何不着痕迹地打探消息,因此谢文载最初还真没察觉到什么,无知无觉地就跟他说了许多过去与好友相处的往事。海礁暗暗从中挖掘着有用的信息,连海棠都找了借口跑来旁听,帮着分析情报。
不过谢文载毕竟不是一般人,海礁打探的次数多了,他多少有些察觉,笑着反问海礁:“宝顺,你怎么忽然对表叔公与陶大人从前的事好奇起来?”
海礁眨了眨眼,倒是有些庆幸自己事先得过小妹提醒,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忙道:“我想知道陶大人是什么样的性情。他来主持和谈,会跟胡人谈出什么结果呢?我可不想让胡人占太多便宜去。咱们肃州城差一点儿就叫那个三王子打进来了。好不容易才抓住了他,怎么能轻易放他回去?!”
谢文载也没有多想,还真以为海礁是关心和谈,便微笑道:“这点你可以放心,大楚几十年来边疆不稳,都是胡人贪婪不驯之故。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破局之机,朝廷又怎会轻易放过?既然陶岳被委任为和谈主使,朝廷的意思也就不难猜了。这回绝对不会让胡人轻易过关的!”
海礁拍拍胸口:“那就好!别的倒罢了,我只盼着边疆能多太平几年,不要再动不动就打仗了。要不是他们整天侵扰边城,我们家也用不着匆匆搬离瓜州,连土地产业都舍了去。”
眼看着谢文载没有再起疑心,海礁暗暗松了口气,又问:“陶大人马上就要到咱们西北来了,高台所离肃州城也不是很远,表叔公会不会去见他呀?”
谢文载怔了怔,没有说话。
海棠接到哥哥递过来的眼色,立刻配合道:“高台所是什么样子的?哥哥以前有没有去过?”
海礁上辈子去过,但现在却只能装糊涂:“小时候应该去过吧?我已经不记得了。”他看向谢文载,“表叔公一定去过!您跟我们说说吧?那里地方大吗?与肃州城相比如何?”
谢文载不由失笑:“高台所与肃州城不同,地方要小很多,不过那里自古被称为‘河西锁钥、五郡咽喉’,还曾经设过郡县,因此也颇为繁华热闹,有许多百姓聚居,常有商队往来。咱们合家从甘州迁来肃州的时候,就曾在高台所的大车店里住过一晚。那家店的羊肉汤饼味道鲜美,我记得宝顺你那时候很爱吃,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呢,你娘就特地让店家多做了一锅,连锅带着走,反正大冷天的也不怕坏。”
海礁听着听着,依稀想起来了,童年时似乎确实有这么一件事,记忆中的羊肉汤饼也很美味。那时候小妹还未出生呢,他还只是个小娃娃,连话都说不利索,可爹娘爷奶都很宠爱他,什么都依着他……
海礁眼圈微微红了,一时间沉默下来。
海棠瞥见哥哥走神了,连忙接过话茬:“听起来高台所是个挺大的地方,朝廷使团在那儿跟胡人谈判,咱们就算过去了,应该也不至于没地方住。表叔公,您真的不打算去瞧瞧吗?咱们离得近些,也能多打听点儿和谈的消息嘛。如果运气好,您说不定还能找到机会跟陶大人见一面呢。你们不是很好的朋友吗?这么多年不见,你难道不想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