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马场主上辈子死得也早,但他是被他愚蠢的女儿连累丢命的,其实本身的间谍事业做得很好,在西域各国都铺开了很大的情报网,私底下没少兴风作浪。各国知情人都恨他恨得牙痒痒,但谁都不敢跟他当面翻脸。他死后,这偌大的情报网除了一部分便宜了三王子外,其余都被他的几个心腹瓜分,使得西域多出了几个有名的情报商,个个都混得风生水起。可如今,马场主的这些遗产全都属于大楚了。不就是帮他报复胡人的汗王太后与三王子妃吗?这个容易,绝对不会让他失望的!
海礁心里迅速构思好了七八个计划,随便哪个都能挑拨得胡人内部各路权贵狗咬狗。只要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空来骚扰大楚的地界?
眼看着海礁越想越兴奋的模样,海棠不得不打断了他的思路:“哥哥,你冷静一点。这些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你要是真的掺和了大楚在胡国的谍报事业,还想在三年后脱身离开吗?”
海礁面色变了变,抹了一把脸:“你提醒我了。这事儿……我确实不好掺和……”
可惜了。他本来还想给胡人多点颜色看看的……
海棠又继续安抚他:“你上辈子最大的仇人,三王子如今还在甘州大牢里,马场主父女俩皆已死于非命,就连马场里欺负过你的管事,估计也都死光了。而你却拥有亲人、朋友,将来还会有光明的人生,何必再耗费心力去报复谁呢?其他曾经欺负过你的胡人,就交给边军吧。想来周家有了马场主的情报网,必定能如虎添翼,搅得胡人更不得安宁的。”
海礁笑了笑:“妹妹说得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可不能被绊在边城了。”
仔细想想,边军支持的商队,本来在西域就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如今再添上马场主那一份,将来只会发展出更大更深的情报网。这些边军都做熟了的,几十年来也没有真正让胡人占了大便宜,有没有他海礁,人家都一样干得好,用得着他一个冒牌少年人在此操心么?
海礁自嘲地笑了笑,但很快又振作了起来。西北边疆不用他操心,这是大好事呀,他该高兴才是,以后就可以专心为自己的目标努力了。
海棠看着他的表情,又问他:“哥哥,你知道这么多消息,很多都是军中机密吧?你是怎么打听到的?爷爷和表叔公应该不会随便跟你讨论这些。”
海礁有些得意地瞥了妹妹一眼:“小瞧哥哥了不是?哥哥上辈子好歹也在锦衣卫做了许多年的密探,打探些小道消息,也没什么难的。爷爷和表叔公确实不会把这些机密透露给我,可他们也不会防备我呀!”
海棠叹了口气:“哥哥,虽然我相信你很能干,但你也别飘了。将军们长年跟胡人奸细打交道,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现在是爷爷与表叔公没怀疑身边人,你年纪又小,所以就算爱打听些什么事,将军们也不会起疑。可你要是经常这么做……”
海礁脸色变了变,脸上的得意已经消失不见了:“小妹你说得对。虽然我很想知道和谈的消息,还有仇人们的下场,但有些事……打听多了,容易犯忌讳。将军们那里倒没什么,我既不是奸细,又不会把这些机密随便往外说,他们顶多就是觉得我好奇心太重了,数落几句而已。可爷爷与表叔公……一定会觉得不对劲的。到时候我反而不好跟他们交代了。”
就算他上辈子做了十几年的锦衣卫密探,在自己的亲人长辈面前,也依然不习惯欺骗说谎。况且谎话说得多了,很容易会漏馅。他怎么能让至爱至敬的亲人对自己失望呢?
海礁深呼吸了几口气,不停地提醒自己,要尽量改变自己的行为习惯与想法,不能总是做出“十二岁的海礁”没理由去做的事来。
下定了决心,海礁重新看向妹妹海棠,目光中就带上了几分感激:“妹妹,谢谢你提醒我,不然我可能就要犯错了。”
海棠笑着拉起海礁的手:“你是我哥哥呀,跟我客气什么?”
海礁笑着,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妹妹的头,觉得自己重生一回,真是太幸福了。他当初选择把真相告诉妹妹,并且向爷爷“坦白”敌军偷袭的消息,是他两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海礁正感动呢,忽然听得敲门声响。海棠转身去开了门,一个矮小的身影猛地冲了进来。她迅速闪避到一旁,没叫那身影撞到身上,但海礁却中了招。
海礁抱住小弟,面露无奈之色:“小石头,你又偷跑出来了,当心二婶知道了生气!”
来的正是小弟小石头。他夏秋季节时已经可以跟着父亲出城骑马了,降温后又被拘在了家中,等到天上开始下雪,二婶胡氏就再不许儿子出房门,生怕他又着了凉,引发旧患。
其实谢文载与陆栢年在过去半年里没少给小石头调养,海长安也定期请了回春堂的大夫来给儿子诊脉,小石头一直很健康。可胡氏春天时差一点失去儿子,心里总是很紧张,根本不肯放松片刻。小石头才撒欢了几个月,又被困在家中,连到院子里玩耍都艰难了,哪里耐得住性子呢?
现在他不就趁着家里人忙碌,母亲不在屋中的时候,偷跑出来了?
他还不满地抗议呢:“哥哥,姐姐,你们只顾着自己玩儿,都不管我!”
海礁与海棠对视一眼,想起二婶胡氏那泪眼汪汪的模样,都不由自主地心虚了一下。
不是他们不管小弟弟,而是他们如今都是成年人的芯子了,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忙,实在不想把时间花在应付二婶的眼泪上呀……
第70章 德光三十一年的新年
且不说胡氏发现儿子又跑出房间后,是如何泪眼汪汪控诉熊孩子的,也不提海礁与海棠兄妹俩又是如何护着小弟弟免受胡氏数落,随着年味一天比一天浓,前来海家试探的客人慢慢地变少了。
很快,德光三十一年的新年就到来了。
海家人欢欢喜喜地过了一个团圆年。
肃州城已经大半年没有过战事了,周边村镇虽说偶尔会有胡人、马匪前来骚扰,但随着肃州卫增添了兵力,加紧了巡防,这一带的百姓日子也太平了许多。
天公作美,去岁没有什么大的灾祸,秋天粮食得了丰收。瓜、沙二州来的移民不少都填充到了肃州治下的村镇中,州内人烟也随之繁茂起来。哪怕早有风声,说朝廷要封闭嘉峪关,从此商路断绝,但至少此刻,肃州上下,日子还算是安稳的。
正月里肃州城人潮川流不息,许多城里的百姓四处走亲戚访友,周边的居民也骑马坐车到城中逛街购物,还有人打听是否有烟火灯会等娱乐活动。
可惜的是,肃州城为了建葡萄酒作坊与玻璃作坊,今年财政稍有吃紧,账上没有多少盈余,因此没准备放烟火,灯会也只有几个大商家联合起来办了个中等规模的,意思意思。倒是肃州卫依照惯例,从外地请了个戏班子回来,在嘉峪关城与肃州城里连着唱了好几天的戏,引得周边军民百姓赶来听戏。从除夕开始到正月十七,这两处都是热热闹闹的。
海棠争取到了祖母马氏的许可,与哥哥海礁一起,跟着表叔公谢文载、曹耕云以及陆栢年三位长辈,在城里逛街看花灯,顺道将正月里还在营业的店铺全都逛了个遍。
私底下,她还让哥哥海礁指路,将那几处有可能会迎来胡人奸细或江洋大盗的地点给记下来了,以防万一。
当然,这就是顺手的事。她出门逛街,当然还是要以自己寻乐子为重。她趁着正月里祖母马氏管得松的机会,把城中的食店小摊都吃遍了,还能反过来向家里人推荐自己的心水好铺呢。
其中有几款最让她满意的美食,她都研究出了大致的食谱,在家里指挥着金果捣鼓了一下,还真捣鼓出了山寨版来。有些比不得店家做得好,但想吃时可以拿来骗骗嘴解解谗;有些做得比店家还要美味,祖母马氏立刻便下令崔婶婆媳俩复制一遍,还要将食谱收藏起来,留着日后传家。
海棠私下里对哥哥海礁说:“阿奶有点太夸张了……这些食谱大多数用的材料都是西北特有的,要是咱们回了老家,想吃也没处买材料去,就算买到了材料,也未必是那个味儿,留着食谱有什么用?”
海礁倒是觉得这没什么:“留着总比不留的好。万一咱们将来不在老家长住了呢?我要是入了军中任职,未必不会调职到别处去。若是又回到西北来了,这食谱不就派上用场了?”
上辈子他失去了所有亲人,流落在外的时候,逢年过节,旁人一家团圆,他只能孤零零地思念着亲人,回忆着小时候一家人团圆吃家宴的情形。那时候他多想再尝一尝祖母与二婶的手艺呀,就连大壮媳妇做的汤面,他都想念得紧。因此祖母命海棠誊写食谱,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上辈子的心情,他却没办法告诉妹妹听。
他只能柔声对海棠说:“咱们慢慢攒着食谱,将来就算去了别的地方,离开了亲人,只要能买到材料,对着食谱就能做出家里的味道了,吃起来,就跟回到家里似的。这难道不是好事吗?”